“可偏偏,她生錯了時代。”
王亦禾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嘲諷與唏噓,字字句句,都戳中這封建世道最刻薄的軟肋,
“這是一個男尊女卑刻入骨髓的世道,女子生來便被圈在後宅閨閣,相夫教子才是世人眼中的本分。朝堂權柄、江山社稷,從來都被預設為男子專屬。”
“倘若方清珩是男子,以她如今權傾朝野、手握重兵的實力,就算起兵造反,推翻方燼洲的統治,自己取而代之,世人也只會稱頌她雄才大略、王者風範。歷史永遠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只要最終坐穩了江山,過往的手段、起兵的緣由,都會被後世美化傳頌,沒人會揪著她的出身和起兵的由頭沒完沒了地苛責。”
“可她偏偏是女子。”
“就這一個身份,便成了她一輩子跨不過去的坎。”
“你看如今的方燼洲,身居帝位,荒淫無度,沉迷酒色宴飲,荒廢朝政不理民生。連年澇災百姓流離失所,他視而不見;地方官吏層層貪腐截留賑災糧款,他置之不理;朝堂官員結黨營私禍亂朝綱,他縱容包庇。這般昏庸無道的帝王,世人也只敢在私下悄悄埋怨,無人敢公然討伐非議。”
“可換做方清珩便截然不同。”
“一旦她真的坐上那至尊帝位,執掌天下權柄,朝野之中那些守舊老臣、酸腐文人,會立刻群起而攻之。他們不會看她治國理政的本事,不會看她體恤百姓的仁心,只會死死抓著‘女子稱帝’這一點大做文章。”
“往後但凡朝堂出一點紕漏,地方有一點禍亂,甚至天象稍有異動,都會被安在她的頭上。哪怕她一輩子兢兢業業、勤政愛民,只要做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會被這些人無限放大,一輩子揪著不放,詬病終身,甚至遺臭千古,被釘在史書的非議柱上。”
“所以你看,她明明擁有掀翻朝堂、登頂至尊的全部資本,卻偏偏被性別、禮法、世俗流言捆住了手腳。空有滔天權勢,空有萬民敬仰,卻始終不敢踏出最後那一步。就算強行坐上那個位置,也落不得好名聲,逃不開千古罵名。這便是她此生最大的無奈與悲哀。”
小威靜靜站在車外,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心神巨震,久久無法回神。
他侍奉方清珩多年,只知主子清冷孤高、城府深沉,權勢滔天,卻從未從這個角度看透她心底深藏的桎梏與身不由己。此刻聽完王亦禾一番剖白,才猛然明白,自家主子看似手握一切,實則早已被這封建世道牢牢困住,進退兩難。
沉默許久,小威才慢慢回過神,眼底閃過一絲恍然,試探著開口問道,
“屬下如今總算懂了主子的難處。那公子此番不辭辛勞,一路收攏沿途上萬百姓,浩浩蕩蕩奔赴雍京,莫非是特意為主子收攏天下民心?藉著萬民歸心的聲勢,倒逼朝堂世家門閥,藉著百姓的力量徹底洗牌腐朽的朝堂格局,為主子鋪平一條名正言順登基的坦途?”
王亦禾靠在車廂壁上,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冷靜而清醒,不帶半分理想化的空想,
“你只看懂了表層,卻沒看透內裡的關鍵。”
“尋常百姓,終究只是無權無勢的布衣蒼生,手無寸鐵,無官無職,看似人多勢眾,實則根本撼動不了盤根錯節的朝堂根基,更沒法跟傳承百年的世家門閥抗衡。”
“你別看著現在跟著我們的有近萬人,聲勢浩大,可那些世家大族私下豢養的私兵、暗藏的死士,隨便一支隊伍出動,就能輕而易舉將這群手無寸鐵的百姓剿滅驅散。單憑百姓一腔怨氣,根本洗不動朝堂固化的舊格局。”
“但我為何還要一路收攏眾人?”王亦禾語氣一頓,緩緩道出關鍵,“因為他們雖不能當下掀翻朝堂,卻是日後廢舊規、立新規,重塑天下禮制、打破男女桎梏最有力、最不可替代的籌碼。”
“將來若是你家主子順利執掌天下,想要廢除男尊女卑的舊俗,想要改制立法、體恤民生,想要打破世家壟斷朝堂的局面,靠文武百官、靠世家門閥根本行不通,唯獨這群受過欺壓、盼著安穩日子的百姓,會成為最堅實的後盾。他們是長遠佈局的棋子,卻不是當下破局的利刃。”
第149章 進宮
小威越聽腦子越亂,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一臉茫然無措,語氣帶著幾分窘迫,
“公子這般拆解,屬下反倒越發糊塗了。當下破局無路,長遠又要佈局民心,屬下實在繞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還請公子說得再直白透徹一些,別再繞彎子了。”
車廂裡傳來王亦禾一聲無奈的長嘆,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縱容。
“唉,也罷,我索性把全盤佈局掰開揉碎,跟你說得明明白白,讓你徹底看透這盤棋局。”
“如今最大的死局,卡在兩個關鍵點上。”
“第一,你家主子想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坐上帝位,接手江山社稷,可昏君方燼洲死死佔著位置,絲毫不肯主動讓位放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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