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新晉擢升的政務院中丞,新舊職權交割繁雜,把跨部門對接流程、待辦緊要事務、上下級文書流轉規矩一一交代得明明白白。
將手頭一應公務妥善處理完畢,漸漸臨近午時用膳時辰。蘇妄收拾好案頭文卷,起身緩步走向議事廳外的宮苑迴廊,靜靜等候王亦禾。
蘇妄早已把王亦禾的性子與日常作息摸得透徹無比。這人向來隨性散漫,一上午要麼在後園揮汗鍛鍊身體,要麼在宮中小徑閒逛散心,無論去往何處、忙活何事,每到午膳將至的時刻,必定會準時奔赴議事廳,陪著方清珩一同用膳。
沒過多久,王亦禾的身影便慢悠悠出現在宮道盡頭。蘇妄見狀立刻快步迎上前,徑直拉著他拐進宮苑深處。
二人落座之後,蘇妄神色瞬間凝重下來,將今日早朝的事一併告知。
“蕭敬這老東西!”蘇妄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憤不平,眼底滿是看透算計的清明,“如今各大世家聯手步步緊逼,把他架在風口浪尖。他自知難以脫身,索性順水推舟把我抬上中丞高位,明著是舉薦提拔,實則就是想把我推出去替他擋災,讓我身居中樞要位,在前頭替他周旋制衡各大世家,他自己躲在幕後安穩抽身,坐享清閒。”
王亦禾安靜坐在一旁,默默聽著她訴說始末,臉上原本鬆弛的神色一點點斂去,眉頭緩緩緊緊蹙起。他垂眸靜坐,一言不發,腦海裡飛速翻湧覆盤這些日子發生的所有變故,
女帝毫無徵兆抬舉蕭敬、命其擔任教導兩位公主的太傅重任、望舒樓御賜牌匾刻意標註蕭家嫡孫女、沈家突兀登門重拾舊約提親、朝廷頒佈新政嚴打官員及家屬經商、世家怨氣無處宣洩集體遷怒蕭敬、直至今日蕭敬反常舉薦蘇妄破格高升。
一樁樁,一件件,在他心底串聯成線,反覆推敲琢磨,久久沉默不語。
蘇妄見他始終低頭沉思,半天不發一言,忍不住輕聲開口催促,“你怎麼一直不吭聲?難道我看得不夠透徹,說得不對嗎?”
王亦禾這才緩緩回過神,眼神里透著極致的審慎與通透,兀自低聲喃喃唸叨,“不對勁,這事內裡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處處透著刻意,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偶然。”
“哪裡不對勁?難道是蕭敬背後還藏著別的陰私算計?”蘇妄連忙湊近幾分,滿心疑惑地追問,生怕遺漏半點關鍵隱情。
“你靜下心好好捋一捋。”王亦禾刻意壓低嗓音,神情格外嚴肅認真,“這一連串風波接踵而至,環環相扣,從來都不是機緣巧合,背後分明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中步步操控佈局,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誤,全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棋局。”
被他這般一點撥,蘇妄瞬間收斂心神,徹底冷靜下來,順著時間線從頭覆盤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與前因後果。細細思索推演間,她腦海中陡然靈光一閃,眼眸驟然睜大,心頭巨震,連忙湊近王亦禾,放低了音量,滿是難以置信地試探,“你的意思是……這從頭到尾所有的風波、算計與佈局,都是陛下在暗中一手主導操控?”
“沒錯。”王亦禾重重點頭,緩緩拆解其中深層關節,條理清晰地道出內裡緣由,“她當初毫無預兆地當眾抬高蕭敬的地位,教導兩位嫡公主的重任,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十分反常,根本不像是一時興起的隨意之舉。”
蘇妄心頭猛然一顫,瞬間聯想到那日內侍專程前往望舒樓頒賜御匾的場景,驚愕地低聲驚呼,“這麼說來,那日宮廷專人送來御筆牌匾,還特意當眾強調是賜予蕭家嫡孫女蕭雲舒的恩典,也是陛下刻意安排好的?目的就是故意把滿朝所有世家的目光、心思,全都牢牢引到雲舒身上?”
“正是這個道理。”王亦禾繼續沉穩分析,“她接連出臺嚴苛新政,狠狠打壓各大世家的根基與產業。那些老牌世家頓時人心惶惶,越發急切想要攀附一棵穩固的權勢大樹,藉以自保立足。”
“沈家本就是太傅,瞧見蕭家既得了御筆親賜的無上恩典,又被陛下委以教導公主的重任,備受朝堂看重,自然第一時間盯上了蕭雲舒,藉著舊時婚約為由頭,上門執意提親聯姻,想要牢牢綁住蕭家這棵大樹。”
“陛下早已看透蕭雲舒清冷倔強、不願被家族婚事擺佈的性子,她絕不會委屈自己聽從家族安排嫁入沈家。蕭敬一邊受著各大世家的逼迫施壓,一邊拗不過孫女的執意不從,只能日日僵持拖延。越拖延,世家積攢的不滿與怨氣就越濃重。再加上這幾日陛下刻意在朝堂之上高強度施壓,世家無處發洩心底憤懣,便一股腦全都遷怒到蕭敬身上,對他愈發咄咄逼人。”
他微微眯起眼眸,補充道,“而且這般步步緊逼,根本不是她平日裡沉穩隱忍的行事風格,擺明了就是刻意推波助瀾,精心引局造勢,把局勢一步步引向她早已謀劃好的方向。”
蘇妄聽得心神震動,豁然開朗,忍不住低低失聲驚呼,“原來如此!把我推上政務院中丞這個核心高位,表面看是蕭敬出於自身算計的舉薦,實則從頭到尾,都是陛下早已敲定的安排?可她若是真心想要提拔我,直接下一道聖旨破格晉升便可,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偏偏要藉著蕭敬的口來舉薦成全?未免太過迂迴周折了。”
“你怎麼這般不開竅。”王亦禾直白地看了她一眼,耐心細細解釋其中朝堂規矩,“朝堂之上,最看重資歷輩分與人情世故。她若是直接一紙聖旨,把你憑空拔擢到正三品中丞的核心高位,等同於毫無緣由的憑空空降。你入朝為官才短短一年,資歷淺薄、根基未穩,既沒有顯赫功績支撐,也沒有元老朝臣鋪墊,滿朝文武和世家老臣心裡必然個個不服。到時候你身居要職,卻處處受人排擠刁難,政務院的公務難以順利推行,朝堂差事處處受阻,反倒給自己惹來一身麻煩,寸步難行。”
“可由當朝首輔蕭敬當眾出面舉薦就完全不一樣了,名正言順,順理成章。有朝堂首輔帶頭推舉背書,即便有朝臣心底暗自不服,也挑不出半點可以非議反駁的由頭。你坐這個位置,才能坐得安穩、站得穩固,鎮得住滿朝文武,掌控得住政務院事務。”
蘇妄依舊滿臉茫然費解,實在難以理解這般深遠用意,蹙著眉頭困惑追問,“可陛下何必偏偏這般急切,一下子把我抬到朝堂核心的高位?我入仕時日尚短,閱歷、資歷、城府都遠遠不夠,根本擔不起這般重擔。”
王亦禾抬手輕輕摸著下巴,沉吟思索片刻,緩緩道出自己的精準推測,“依我看,她如今大局已定,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打算著手徹底清算世家勢力。先把你放到政務院管理層的核心高位,讓你提前入局歷練,熟悉中樞政務流程、掌控朝堂要務、穩住政務院整體運轉。等往後時機徹底成熟,朝堂局勢完全鋪墊妥當,便可順勢扶你接任首輔之位,由你坐鎮中樞,幫她穩穩把控朝局。”
“我的天……”蘇妄聽完這番透徹剖析,只覺得滿心震撼,由衷感慨不已,“這般深遠籌謀,步步連環,人心算計、朝堂布局分毫不差,實在太過深不可測。”
說著,她看向王亦禾,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心疼與惋惜,“當初要是你能靜下心和她好好商量溝通幾句,彼此坦誠心意,你當初根本沒必要受那些無端的皮肉苦楚,白白遭那麼多沒必要的罪。”
這話一齣,瞬間讓王亦禾瞬間破防,語氣帶著幾分不自在,“好了,快走吧,這兒可沒有多餘的午膳給你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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