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著這份“大智慧”,沈謐步步走到現在,安穩地度過了兩朝風雲。
沈青羽從不認為父親的為人處世有何問題,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只是每個人的人生選擇不同,志向不同,所以她不多爭辯,只道:“孩兒明白爹的意思。”
“你明白?”沈謐又哼了聲,他用指節在桌案上重重扣了下,“你既明白,那就聽我一句話。”
“如今聖旨已下,浙江你是非去不可了!”沈謐說到此處,語氣添了幾分沉鬱,“但是此地勢力複雜,朋黨林立,牽一髮而動全身。為父告訴你,一樁案子,判出五分公道,便對得起苦主和百姓了。凡事留有餘地,最重要是留條退路給自己——”
聽聞此言,沈青羽驀地抬首,一雙清眸亮得迫人。
沈謐當即瞪圓了雙眼,怒聲質問:“怎麼?你有異議?”
沈青羽隨即斂容,重又低眉順眼地垂首。
書房內燭火搖曳,看不清她的臉究竟是何神情,只聽得她的嗓音清冷,如玉石相擊:“爹所言,恕孩兒不敢苟同。”
不等沈謐發難,沈青羽先開口,條理清晰地自述道:“今日早朝,陛下親口降下聖旨,更親賜御印於孩兒。如今滿朝文武,數百雙眼睛已盯在我身上,無數人等著看定海這樁案子,最後究竟是何結果。
“孩兒若照爹所言查辦此案,豈不是現成的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孩兒私以為,此案已過御前,萬歲又極度重視,非得大辦特辦,徹查到底不可。如有半點徇私,不僅陛下失望、百姓激憤,孩兒還會成為朝臣群起而攻之的靶子。
“相反,若秉公辦理,雖然會觸及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卻是順應民意的正道。如此,也才能穩固聖心,立於不敗之地。”
沈青羽深知她爹是個務實之人,所以也不把那些匡扶正義的話拿出來說,只將朝堂局勢與得失利害分析一番。
沈謐聽後,神色果真不像先前那般冷凝,他抿了口茶,在心裡哼道:你小子跟我扯聖心這套虛的!你老子歷經兩朝帝王,在官場浮沉三十載,莫非還不如你這入朝兩載毛頭的小子懂?
哼,在你老子面前賣弄你得的聖心!
他思慮一會兒,到底也承認沈青羽的話其實不無道理——事已至此,與其兩頭不討好,不如放手一搏,說不定博個諍臣之名出來。
沈謐胸中鬱氣轉消了些,他道:“你先起來,身上的傷還沒好,一直跪著作甚?”
沈青羽從父親鬆動的語氣中,聽出了他陰轉多雲的情緒,便從善如流起身,道一句:“是。”
沈謐在她清瘦的身上多打量了兩眼,出聲問:“即日就要啟程離京,你的傷究竟能不能經得起長途奔波?”
這語氣裡的關切,是願意她去赴任的意思了,沈青羽乖巧答道:“回爹的話,孩兒在家休養了數日,傷勢已經基本好全,日常趕路辦案不成問題。”
沈謐垂望著她的影子,對這孩子表面溫馴,內裡卻寧折不彎的倔性子,真是又疼又恨。
“罷了,”沈謐終是長嘆一聲,“兒大不由爹。你既鐵了心,為父再多加阻攔也無用。就像我昨日跟你說的,做父親的,不要求你名垂青史,立不世之功,只希望你平安。”
沈青羽聽出父親這聲嘆息中藏著的妥協,心中一軟,面色褪去幾分清冷,她低聲保證:“爹放心,孩兒亦是惜命之人,定會小心謹慎。”
沈謐點了點頭,忽然想起另一樁事兒,皺眉道:“這回,隨行副使是段臣綱,他這個人,該如何相處……不必我多說吧?”
沈青羽說:“孩兒瞭解。”
金鑾殿上,沈謐一聽到副使是段臣綱,就忍不住頭疼。現在見兒子這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不禁更頭疼了——他已經逐漸接受這小子八成是個斷袖的事情。可就算是斷袖,也沒有同時斷兩根的道理吧!
尤其,另一頭的物件,好像還是九五之尊……這跟在老虎嘴裡拔牙有什麼區別?
“你瞭解?”沈謐抬眼看她,目光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瞭解他什麼?他十九歲就爬上了錦衣衛同知,你知他踩著多少人的屍骨上去,你當他是個善茬?”
“爹。”沈青羽打斷他,語氣是那副慣常的平淡,“段臣綱此人,孩兒駕馭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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