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臣七歲時, 還是儲君的您帶人剿滅了城北的幫派, 救了臣。臣從那時起就跟在萬歲身邊, 受您教導長大。”
“七歲,”嘉禾帝笑笑,眉心蹙著的輕褶舒展開,看似是個端和的模樣, “轉眼也一十四年了。”
段臣綱垂首應“是”。
“十四年, 你從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走到如今的錦衣衛三品同知,”嘉禾帝轉過身, 目光落在他身上, 語氣淡淡,“這一路,很不容易。”
段臣綱垂首,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見底,他的語氣懇切至極:“臣卑賤之身,之所以能有今日,全賴陛下的信賴與栽培。”
旁邊的沈青羽安靜地立在御案旁,手中還握著那半截沒研完的墨條。
她從前只知段臣綱狠戾果決,一直是帝王手中最鋒利的刀,卻不知道他二人間還有這段隱秘的往事,她眼裡有些驚奇,一眨眼就又散開。
“朕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嘉禾帝道,“你衣衫襤褸,瘦得渾身只剩骨頭,勁卻不小,手裡抓著把匕首,怎麼也不肯鬆開。朕問你幾歲,你梗著脖子答,大概七歲。”
段臣綱眸光微動,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久遠的回憶,他的桃花眼中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朕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自幼漂泊,沒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段’。”
段臣綱帶著笑意道:“臣記得臣的名字是陛下所賜。”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罕見地流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感激與懷念。
嘉禾帝看著他,繼續說了下去:“朕當時還問你,怕死不怕。你說死有什麼好怕,你見過太多死人,怕的是死了也沒人知道。”
段臣綱的身子微微一沉,他的頭依舊低著,看不清具體神態,只是那攏在袖中的一雙手,默不作聲縮緊了。
突然,他聽到皇帝換了副平淡隨意的語氣:“去給朕拿盤糕點來。”
段臣綱微微一怔,抬起頭,便見御案前的沈青羽倏然動了。她的腳步輕緩,身形一絲不苟,看上去沒有一丁點不情願,全然副謹遵聖令的乖順模樣。
見皇帝旁若無人地差遣沈青羽,好若把她當做近侍般隨意傳喚,段臣綱的目光陡然變深,像平靜的湖面上被人投了顆石子,眼底極快掠過絲暗流。
他的腮幫子微微繃緊,像是在咬牙,又迅速鬆開。
嘉禾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不動聲色,他轉著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沈青羽端來的是一盤茯苓糕,白瓷的碟子邊緣描著棵青竹,與她的手指相得益彰的青嫩,她將糕點放在了帝王右手邊。
皇帝拿起一塊嚐了口,慢慢咀嚼兩下,方才不疾不徐地繼續道:“朕當時就覺得,這孩子,要麼成大器,要麼成大患。”
段臣綱猛地抬頭,一絲複雜的情絲從他眼眶中滑過,轉瞬又隱秘地藏進他微翹的桃花眼裡。
他恭順地俯首,口吻半分破綻不露:“臣誓死效忠陛下。”
“誓死效忠,”這幾個字從嘉禾帝的舌尖上滾過,他沉吟片刻,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分量,“你要投身錦衣衛時,朕便告誡過你,要做帝王之刃,無非兩種結局。”
“一種是像前朝的紀綱,本是永樂帝的心腹,掌權以後,卻因野心滋生,表現出過度的狡黠與貪婪,一度挑戰帝王的底線,最後落個凌遲處死、身敗名裂的下場。”
當帝王提到“貪婪”、“底線”等詞時,段臣綱的眼尾出現了抹異常的紅,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下。他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中,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痕跡。
就連沈青羽,聽到“凌遲”二字也不禁凜然。她若有似無地向段臣綱投去一瞥,微光中,她只見到了他冷硬的下頜線,以及喉結旁輕輕抽動的頸部肌肉。
“萬歲,您喝茶。”在這凝滯緊張的氣氛中,沈青羽突然開口。她的聲線清潤平穩,恰到好處地緩和了幾分壓迫與對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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