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咧嘴笑說:“兒臣昔日聽周洗馬提過,說沈少卿在算學上極有天分。從前在國子監裡上這門課時,他的見解甚至比國子監的專職夫子還厲害。”
太子的口吻天真純粹,可這瞬間,嘉禾帝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現出少年時期的某人伏案執筆、凝神演算的場景。
不消多想也知道,一定是專注動人的畫面。
嘉禾帝無意識地揚起嘴角,一手輕輕摩挲了下腰間的香囊,須臾,他問:“周思檀怎會無緣無故跟你說起這個。”
太子回道:“周洗馬是唯一一位向兒臣講過算經課的先生,兒臣聽著覺得有趣,只是後來,他……”
太子頓一頓,神色不知不覺地萎靡了幾分,他說:“所以兒臣只能自學了。”
“周思檀——”嘉禾帝低聲唸了遍此人的名字,他的手指在膝頭上輕敲了下,“此人倒不拘於世俗成見。”
“父皇說得是。”提到這位昔日的東宮洗馬,太子的雙眸微微亮起,他脫口道,“周洗馬常說,算學是經世致用之學,也是格物正道,與四書經文非但不衝突,反倒能磨礪心性,使人增長智慧。”
“是麼?”嘉禾帝沉默一會兒,他望著案上攤開的算經,淡淡問,“他還跟你說過什麼?”
太子不疑有他,立刻回道:“周洗馬還說,朝中大臣大多隻懂死守經書義理、不擅實務、不懂變通,所以戶部在清算人口田畝,工部在修築河道時,才會……”
嘉禾帝倏然看他眼,太子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心頭一緊,猛地閉上嘴。
嘉禾帝的食指在膝頭上又敲了下,悠悠道:“說下去。”
太子只得硬著頭皮,壓低聲道:“才會……被底下人鑽了空子,造成許多欺上瞞下,從中漁利的局面。”
屋內靜了片刻,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再開口時,嘉禾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周思檀教了你許多。”
太子神色一頓,他抿了抿唇,正色地道:“周洗馬說,這些是在每朝每代,每個君主身上都會發生的事情。他給兒臣講這些,是希望兒臣日後……”
他遲疑地頓住了,似乎在斟酌這話能不能當著父皇的面說出口。
嘉禾帝平靜地看著他,問:“日後如何?”
“日後做一個懂得民生的好皇帝,而不是隻會讀聖賢書,任由底下臣子糊弄和矇蔽的昏君。”太子狠狠一咬牙,把心裡話全都說完了。
他隨即垂下頭,不忘懇切補充道:“父皇,這些都是周洗馬私下和兒臣說的。他並非非議朝政、非議父皇,請父皇明鑑!”
嘉禾帝沒有馬上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太子的頭頂上——這幾年裡,太子的成長尤為明顯。
身量拔高了不少,坐在那裡回話時,隱隱有了幾分少年人清朗的模樣。
看著太子從一個貪玩嬉鬧的孩子,到如今不僅靜心向學,能辯事理,且還擁一定的遠見,嘉禾帝的面上飛快地掠過抹欣慰。
“朕犯不著治一個死人的罪,”他緩聲開口,“何況此人雖膽大,話倒說得切中時弊。只是世上之事,向來知易行難,”
嘉禾帝道:“道理人人都懂,可真要放到朝堂事務,落實到錢糧河工上,肯踏實辦事,不謀私利的又有幾人?”
嘉禾帝抬眼看向太子,見他眉頭微蹙,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他目光裡也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你還小,未曾親歷朝堂,有些話,你現在未必能聽明白。暫時先跟著沈雲停學算經吧,周思檀懂的,他不會不懂。”
他看著太子,目光有些溫柔,“此人雖年輕,卻是少數曉得民間疾苦的臣子。由他做你的老師,教你算學與格物致知之道,朕很放心。”
見父皇和從前的周洗馬都將這位素未謀面的沈少卿捧得如此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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