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時不同往日,”嘉禾帝輕描淡寫地道,“朕才當眾拒了他的懇請,他心生鬱結,跟朕鬧脾氣也正常。”
郭松注意到,天子用的詞是“鬧脾氣”。這三個字可不是應當用在臣子身上的。他眼觀鼻鼻觀心,不敢馬上接話。
嘉禾帝又淺飲了幾口羹湯,便將碗放置一旁。不知是不是腹中空乏太久,滿桌精緻佳餚擺在眼前,他反倒沒生起多少食慾,只夾了幾樣素菜入口。
郭松郭太監生就一顆七竅玲瓏心,佈菜伺候的時候,他見皇上吃得最多的,赫然是那道得過沈少卿誇獎的“蟹粉燉蘿蔔”,便小心翼翼地道:“奴婢這就派人去打聽一番,看沈大人是跟著侯爺回了府,還是敘完話後往南書房這邊來了。”
“不必。”嘉禾帝抬手攔下他。
皇帝道:“即便他此刻真來求見朕,朕也不會見他。”
郭松愣了愣,腹誹道:那您擱這兒睹物思人又是什麼情況……
嘉禾帝放下筷子,午時的陽光從窗欞間斜照進來,一瞬間,他的視線有些恍惚,像是穿過光影望向了別處。
皇帝語聲低沉:“他的性子太倔,骨子裡又極為剛強。浙江那潭渾水,明眼人都曉得不該輕易踏入,你看徐英,多聰明一人,他就知道明哲保身。”
皇帝的口吻淡淡地,郭松一時拿不準皇上這到底是誇徐大人,還是在諷他。
皇帝蹙著眉,像是自語,又像是傾訴:“偏他一身傲骨,不識進退,執意要蹚這趟渾水,情願做孤臣、做諍臣。”
“孤臣”和“諍臣”——郭松心裡一凜,這可都是對臣子極高的評價啊!他馬上明白了,方才那句“明哲保身”不是什麼好話,皇上這是明褒暗貶、欲揚先抑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郭松笑一笑,麻利地接嘴道:“萬歲是明君,所以才能引得沈少卿這樣的忠良之臣盡心輔佐。此真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社稷之福,非朕之福。”皇帝的眉宇輪廓被籠罩在濃郁的金光中,神色一時看不分明,他輕聲說,“朕倒希望他聽話一些、安分一些,性子不要那樣剛烈執拗。”
郭松偷眼瞥了瞥天子,低喃道:“若真如此,那就不是沈少卿了。”
嘉禾帝身形微頓。
須臾,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從唇齒間吐出句話:“你說得對。”
這句話落下後,皇帝遲疑了會兒,似乎還有未盡之言,話到嘴邊了,卻又被他嚥下。他只是望向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銀杏樹,目光在那融融暖金的顏色上停留了片刻。
“你說,”皇帝忽然開口,他凝眉道,“朕若執意不許他去浙江,他會不會怨朕?”
郭松一怔,繼而忙道:“萬歲多心了!沈少卿一向忠心,素來體察聖意,何況他身為萬歲的臣子,豈敢對您心生怨懟!”
“是不敢,不是不會。”嘉禾帝微微牽唇,嘴角的弧度十分清淺,不知是自嘲還是無奈,“他那個性子,朕很清楚,但凡認定的事,想方設法也要做到。說不定這會兒正在絞盡腦汁地思考,該如何求朕答應他。”
郭松聽得真切,皇上的語氣,比剛在朝上那會兒,已有明顯的鬆動。且他口口聲聲地說著不想見沈大人,卻字字不離此人,分明還是盼望著沈大人快點兒來嘛!
郭松於是識趣兒地說:“沈少卿如此想去浙江,也是想替陛下分憂,想為盧大人討還公道。常人都畏難避禍,獨獨沈大人敢行旁人不敢行之事,不愧是萬歲最鍾愛的臣子。”
聽到郭松明目張膽地將沈青羽歸類到“最鍾愛”裡面,皇帝的面上十分平和,並未反駁,他只淡淡說:“他想去浙江,可不單單是為了盧明昌一案。”
話音稍頓,天子的雙眸多了份凜冽:“自從知道紅蓮教的‘佛子’藏身寧波一帶,他便始終記掛在心,一心想要趕赴浙江,親自抓住‘佛子’,為周思檀報仇。”
郭松多少知道些周思檀和沈大人的過往淵源,更知道此人曾一度是皇上的心病,偏偏這人還因為救沈少卿而死,於是這根刺在帝王的心裡深深紮根,拔不出亦化不掉。
眼下聽皇上主動提及此人,郭松只垂手立在一旁,完全不敢接話。
皇帝自顧自往下說,語氣漸添幾分沉冷:“寧波定海乃海防重地。倭寇、海盜俱盤旋於此,局勢兇險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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