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光倒是毒,”沈青羽淡聲道,“我也以為這位師爺大有可疑。”
阿洲看看段臣綱,又看看沈大人,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酸,更多的是羨慕。
他在心裡暗下決心,儘快學多一點本事,未來也能像段臣綱那樣,在少爺面前,得到一句令她點頭的讚揚。
沈青羽道:“賬本上的賬做得很細,想來聖旨下發後,這賬該平的就被平得差不多了。光靠他們給出的賬本,很難查出實情,但是定海縣衙一定內藏玄機。我和尹嗣他們負責查賬,你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帶著錦衣衛一個個盤問。”
這間簽押房很快作為臨時公堂,賬本就堆了滿滿一桌。
接下來的三天,除了吃飯睡覺和更衣,沈青羽幾乎沒有踏出過這間小房子。
段臣綱則帶著錦衣衛將定海縣衙從裡到外篩了一遍。
陳四傑被革職後,縣衙裡留用的舊吏顯然已提前被人封了口,個個噤若寒蟬。
段臣綱也不急,只是讓人把陳四傑在任時的師爺、主簿、以及經手過賑災糧發放的挨個叫來問話。
每人單獨談,談完不許互相串供。若有對不上的,再問,再審,什麼時候口供完全對上,才允許喝水睡覺。
如此反覆地玩心理戰,終於有人撐不住了。
第一個吐口的是定海縣衙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吏,姓衛,他在戶房管了十來年的賬目。
陳四傑在時,他負責將原始賬簿謄抄成呈報上司的“官賬”。
因為識字不多,他謄賬時總習慣在每頁邊緣留個小點,點的大小代表這一頁裡有多少是“陳大人讓改的”。
綠豆大,改了三成;黃豆大,改了五成;若有蠶豆那麼大,那一頁的賬目便全是虛的。
他膽小,怕出事,所以留下這份“私賬”用以自保。
段臣綱將這份翻出來的私賬拍到案上時,衛主簿終於全交代了。
他說盧大人來查賑後,陳四傑連夜命人將庫房騰空,把賬上虛報的存糧用船運走,藏在一處廢棄的鹽倉裡。待盧大人被害,偽造自縊現場後,陳四傑又派人去鹽倉將糧食分批轉運,一部分賣給了寧波城裡的大糧商,一部分則運往了海上。換來的銀子除了打點人外,剩餘的則藏在縣衙後院假山下的地窖中。
段臣綱令人去搜,果然在地窖裡見到真金白銀。
再問他,陳四傑的銀子到底用來打點誰,衛主簿就說不出來了。
但有此人的證詞為突破點,後續進行下去便容易不少,很快有人挨不住,開始接連吐口。
與此同時,沈青羽這邊也有發現。
有兩本賬冊時間對不上。
同一批糧,發放賬冊上寫著,六月十五日,定海縣向寧波府申領賑災糧兩千石,六月二十糧船抵達,簽收一欄蓋著陳四傑的官印。
可縣衙庫房的出入庫清單上,這批糧米的實際入庫時間卻是六月二十三日,少了整整三天。
“三天時間,足夠把糧食從碼頭運到別處,再帶著空船來入庫。這種拙劣的把戲也敢玩。”沈青羽將兩本賬冊並排攤在案上,手指從簽收日期劃到入庫日期,她冷道,“這是吃準了我只核算賑災糧數目,不核算時間?”
“將梅師爺給我提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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