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鈺敲了敲桌子,漫不經心地輕道:“段臣綱。”
然而才看了片刻,他忽然將鏡筒往前又推了半分,整個人從懶散的狀態倏然變警覺。
裴時鈺語氣凝重:“不對——”
隔著幾百步的水面,沒有望遠鏡輔助的馬順只瞧見一團模糊又鮮亮的紅影在船頭晃來晃去,他疑惑道:“殿下,哪裡不對?”
別說馬順疑惑,裴時鈺自己也被搞糊塗了。
他舉著望遠鏡,將那個一身飛魚服的人仔細打量著,目光從那人頭頂的烏紗一路掃到他腳上的靴子。
而後,他攥緊鏡筒,手指力道忽然用了幾分力。
“把船再靠近些。”他對船工道。
小船悄然加快速度,慢慢拉近與前方官船的距離,大約剩餘三百米左右時,船工回頭,面露難色:“不能再近,不然咱們就要被發現了。”
裴時鈺做了個手勢,示意已經足夠。
他將鏡筒往外伸到最長,凝目細看。
甲板上那人還在巡視。
他穿著三品同知的飛魚服,腰懸繡春刀,身量身形與段臣綱皆差不離,但令裴時鈺起疑心的是他的步伐——段臣綱走路向來大開大合,虎虎生風,一股肆無忌憚的張狂模樣,彷彿這世上他排第一,連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他讓路。
而眼前這人,步態雖然也粗獷,但那種橫行霸道的威勢完全不一樣。
邁步時總有些微妙的拘謹,像是在模仿某種姿勢,卻只學到皮毛,沒有學到根骨。
“是替身。”裴時鈺放下望遠鏡,再沒有絲毫遲疑。
馬順愣住:“替身?您說船上不是段大人?那……那他在哪兒?”
裴時鈺沒有回答,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那艘官船,他一手摩挲著望遠鏡,腦子裡所有碎片在同一瞬間飛速轉動。
段臣綱為什麼要給自己安排一個替身?還要讓替身時不時地到甲板上巡視?彷彿就為了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船上。
如此刻意——除非他根本不在船上!
如果他不在,那麼沈青羽呢?
店小二說他病了,還是啞侍背上的船……對!為什麼要背?他那樣一個倔強的人,除非真病得快要死了,不然豈會在人前示弱!
“我真蠢!”裴時鈺心道,恐怕“背上船”這個動作也是別有用心的設計!
如果是這樣,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裴時鈺陰著臉,握著望遠鏡的手慢慢收緊。
忽然,客棧裡的幾幀畫面閃電般劃過腦海——那個蓄著絡腮鬍的富商,此人長了一雙與粗獷外表完全不符的手,還有那個身量高挑的紅衣女子,冪籬下透出來的眼神銳利如刀,與富商十指交握的模樣好像炫耀或者挑釁……
裴時鈺猛然起身,單手握拳在桌案上重重地捶了下,他低聲道:“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沈少卿啊沈少卿,你可真是——”
他薄唇輕啟,舌尖滾了一圈,最終吐出來的語氣已分辨不出是讚歎居多還是惱怒居多:“讓我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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