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只是怕露臉以後會惹來朝廷追查,何須防備得那麼嚴實?”沈青羽分析道,“他真正忌憚的,應當是怕被我認出身形舉止,或者體態習慣。我想,即便我不認識他,也一定見過他,至少與他曾有過交集。”
尹嗣想了想,點頭附和道:“沈大人言之有理。這般謹慎,確實蹊蹺。”
“能與你有交集,也就是說,他多半是在京的官員,”段臣綱眸光微斂,“至少近三年,他一定在京裡走動過。”
“除此之外,還有一處關鍵特徵——他身上有股藥味,近一年一定受過什麼重傷,正在休養。”沈青羽看向段臣綱,“論對朝中百官的熟悉,無人能勝過錦衣衛。接下來得勞你仔細排查,三品往下,六品往上,近一年告過病假或長期閉門不出的京官,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卻掌握情報流通的職位,‘佛子’必定在這些人之中。”
段臣綱的桃花眼裡閃過一道光,他陷入沉思。腦海中已有幾個名字浮上來——都是近一年告病不出的京官。
可不對,都不對。
那些人不可能是佛子。
是不是還有什麼資訊被自己遺漏了?
他正要再重新回想一遍,餘光卻瞥見阿洲將一隻掰得乾乾淨淨的雞腿放進沈青羽碗裡。
段臣綱看著他骨節粗大的手指,不由瞪了他眼。
阿洲不管他,繼續掰雞翅膀。
沈青羽道:“離京之前,我曾去客棧見過盧明昌一案的苦主。”
她說到“盧明昌”三字時,不著痕跡地側首瞥了阿洲眼,只見對方掰雞翅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
沈青羽收回目光,繼續道:“當時我就覺得那位叫盧四海的老者有些奇怪。他和盧明昌盧大人無任何血緣關係,只是遠方族叔,卻肯千里迢迢上京,還輕易就聽了我師弟的話,與他一道擊登聞鼓為盧大人鳴冤。這背後,莫非真是此人的一腔孤勇在支撐麼?”
她微頓,沉聲道:“如今想來,我的直覺並未出錯,他的確曾受過人指點。”
尹嗣心頭一緊:“大人的意思是,這樁京控大案的揭發一開始就不是巧合,背後其實是‘佛子’在暗中推動?”
段臣綱依舊沉默,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聲響低沉,含著幾分凝重的意味。
“或許更早。”沈青羽緩緩道,“從劉珂被捕、主動招供出佛子在寧波的蹤跡開始,這盤棋就已經落子了。佛子算準了我聽到他的下落一定會親赴浙江,緊接著便爆發了盧明昌案。”
“可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尹嗣聽得心驚,忍不住插嘴道,“就算這位佛子把手下壇主當作棄子,又怎麼能提前算到定海縣正好會出一樁貪賑案?難道這位盧大人也是棋子?”
“這一點我不認同,”沈青羽搖頭,語氣平靜卻篤定,“盧大人乃是少見的忠義之士,只是此案發生得太巧,成了現成的餌。即便不出貪賑案,他也會用別的方式引我南下。”
阿洲此時將雞翅放進沈大人碗裡:“大人,吃。”
沈青羽看了眼他。
“朝中文武百官,為何‘佛子’引得偏偏是你?”段臣綱很快抓住關鍵疑點,“若只因你阻礙了紅蓮教的擴張,他擄你走後大可痛下殺手,永除後患!為何反倒留你性命,甚至陪你對弈,給你換新衣?”
說著,他用難言的目光掃過沈青羽全身,顯然對後兩件事依舊耿耿於懷。
“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沈青羽輕聲道。
她說這話時,沒有看段臣綱,也沒有看尹嗣和阿洲,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糖藕上,像是在梳理雜亂的頭緒。
“更奇怪的是,他如何能算到我的每一步決策——他知道我們幾時從京城出發,知道我們棄水路不走,改走陸路,算準我們會日夜兼程趕路,一定能在觀音廟會時抵達杭州,甚至能夠一眼在人群中認出我們。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就像是……”
就像是一位舊友、一位非常瞭解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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