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敢在城裡動手,且能在擄走她後還全身而退,杭州城必然有他的內應。
可鄭經看來不像,而且鄭經是佛子的直接靠山,他或許就不會在杭州城動手了。
沈青羽將茶盞重新端起來,她的動作依然很從容:“錦衣衛搜查名冊,需知府衙門配合出具地籍輿圖,若不是你授意,那就是衙門裡有人當了這位佛子的耳目。鄭經,我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摘你的烏紗帽,”
她飲了口茶,語氣放得緩和些,“早在京城,我就讀過你的檔案,你在杭州知府任上四年,杭州城的總體治安還算安穩。你心裡要有數,本官此番南下,目的不是杭州,我只要你一句實話——你手底下的人,有沒有誰這兩年忽然發了筆不明之財,出手闊綽,甚至置辦了田產?尤其是能接觸到府衙搜查名錄的人,以及負責廟會安保的人。”
鄭經愣了愣,似乎在掂量沈青羽這話是真心還是陷阱。他悄悄抬眼,正對上她那雙不冷不熱的春水眸,又迅速低下頭。
阿洲用一雙眼睛無聲地盯著他,右手按在腰間一柄新配的短刀上,他聽不懂這些官場上彎彎繞繞,但他看得懂鄭經的猶疑。
片刻後,鄭經終於開口:“下官……手下有個叫何旺的巡檢,管廟會安保。這人從前日子過得拮据,常找同僚借錢,正是在近兩年闊綽起來,年前還在城西買了處宅子。下官曾問過他錢的來路,他說是鄉下老家的田產賣了高價,下官也就沒有再追問。還有——”他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還有什麼?”段臣綱冷冷道,“怎麼,要我請你到獄中,你才肯全說?”
鄭經咬了咬牙:“還有下官府上的一個經歷,姓周。此人負責整理府衙的日常巡查名錄,這次錦衣衛搜城用的那份名錄,就是他經手整理的。但沈大人遇襲之後,此人便不見了蹤影。下官本想將此事稟報給段同知,又怕段同知以為下官是在推卸責任,所以一直——”
“一直瞞到現在?”段臣綱的桃花眼裡幾乎要射出刀鋒,瞬間回想到他搜查小蒼山時的無力感以及那雙遺落的襪子,他忽地猛地一拍桌子,“鄭經,你府上的經歷跑了,你居然一聲不吭?你知道搜查名冊被動了手腳意味著什麼?你現在真該慶幸,沈大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否則我真想擰下你的腦袋!”最後幾個字,像是從他的牙縫裡擠出來的,似乎真的恨極。
鄭經的面色發白,沈青羽不由也多看了段臣綱兩眼,將他的失態盡收眼底。
尹嗣在旁適時地開口:“鄭大人,段同知的話雖不中聽,但道理不錯。此事你若早說,錦衣衛便能早一步追查到沈大人的下落,你瞞了兩天,那姓周的便多了兩天的逃竄時間。紅蓮教佛子在你手中斷了線索,鄭大人以為自己擔得起這個責嗎?”
他這番不疾不徐的補刀,讓鄭經心中僅剩的僥倖心理徹底碎了個乾淨。
沈青羽看出來此人心裡防線已經崩潰,隨即道:“周經歷的事,你馬上派人去查。你手下的何旺,以及所有忽然闊綽的巡檢、衙役、文書,一併列個名單出來,今晚之前送給我。至於鄭大人你——我暫時不動你的烏紗帽,但你能不能在這個位置繼續坐下去,就看你是否能在兩天內,把你府衙裡所有跟佛子有牽扯的眼線篩出來。”
鄭經連聲稱是,他頭如搗蒜:“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去辦。”
沈青羽端起茶盞,示意他可以走了。
鄭經躬身退出正廳,走到門檻時還被絆了一下。
不等他走遠,段臣綱便冷笑道:“這樣的貨色,竟然能在杭州知府的位置上待這麼久,可見浙江官場真是爛透了。”
沈青羽淡淡道:“此人一看便是個既怕得罪人,又怕擔責的兩面光。這種人,放在平時尚能湊合用,放在非常時期就是隱患。不然不會咱們一來,杭州城就暴露問題。”
阿洲望向沈青羽,眼眸裡寫滿了疑惑。
他方才在堂上聽著,只聽懂了因為這個人,錦衣衛被拖延了搜尋進度,等於說他差點害死少爺,現在少爺卻要放他一馬!
阿洲沉聲問:“少爺預備拿他怎麼辦?”
“且先留著他。”沈青羽說,“我們對杭州人生地不熟,很難盤查關鍵線索。鄭經經過這事已經漲了教訓,他既然能主動交代周經歷和何旺的事,說明他還不想死,那就讓他自己把自己的人篩乾淨。我不想等我們到了定海,杭州城又出新的亂子。至於如何處置他,等回京以後悉聽聖上裁奪。”
尹嗣頷首:“沈大人思慮周全。”
這時,有衙役匆匆前來報:“啟稟各位大人,按察使馮文雍登門求見。”
段臣綱冷聲說:“算他馮文雍識趣,知道主動上門來拜訪。”
按察使總攬一省刑獄與監察兩項大權,屬於地方最高司法長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