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朝數年,他從未因私廢公,像這般為搜尋一人下落,調動一省駐軍,實屬從未有過的破例之舉。
尤其寧波總兵藍海,此人還身負抗擊倭寇的海防重任,非緊要戰事不可擅離駐地。如今竟因為她,天子要動用這股力量。
此事若是傳開,朝野必起風波。
史官筆下會如何記?御史的奏章會怎麼寫?向來英明無垢的帝王,定會因此落下“徇私廢公”的詬病,成為畢生洗不去的瑕疵。
是為了她,皆是為了她。
這份看重不僅逾越君臣本分,而如一座沉甸甸的高山,壓在沈青羽心頭。
她沉默良久,像在壓制什麼情緒,終於開口:“我一切無礙,毫髮無損,聖上派你來時,可有親筆手書給我?”
傳令使搖頭:“卑職奉命連夜出發,沒來得及找萬歲要手書,但聖上臨行前特意囑託卑職一句口諭,務必原話轉達。”
沈青羽:“你說。”
“陛下說,希望沈大人謹記當日之諾,切勿食言。”傳令使說這話時,不自覺將腰背挺得更直,像是在傳達一道比任何聖旨都更鄭重的話。
當日之諾。
沈青羽倏然想到天子褪去一身威嚴,用平淡溫情的口吻說“朕不要你萬死,只要你活著回來陪朕守護這萬里江山”。
想到那日在南書房,天子明明想擁她入懷,卻剋制地放開了她。
這一切正與那句“切勿食言”相對——帝王所有沒說出口的牽掛與擔憂,都藏在了這四個字裡。
沈青羽心底驟然升起五味雜陳的情思,洶湧地碰撞在一起。
她忽然生出一股迫切的念頭——想快點處理完這樁案子,早點回到京城。她要親自站在南書房,親口告訴御案後的君王:臣沒有食言。
這念頭來得突兀又荒唐,沈青羽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靜坐一會兒,才壓下心底這不合時宜的動容。
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可她的眼睫顫了顫:“聖意我明白了。使者一路奔波。今夜便在這府衙中休息一晚,正好我有手書陳情要呈交陛下,麻煩使者回去覆命時一併帶回。”
傳令使本就想找沈大人要一封手書,好安天子的心,如今聽她主動提及,當即抱拳,大喜道:“是!”
使者正欲退出,沈青羽又道:“且慢”。
她躊躇一番,終於提筆,拿起一張白紙寫了寥寥幾字,然後將信紙摺好,夾進奏報的封套裡,遞了出去。
傳令使餘光瞥見,心裡很明白,沈少卿補的這簡單數語並非朝廷公文,乃是遞交給天子的私信,與陳慶奏章的意味完全不同。
——想必陛下收到,喜悅欣慰之情會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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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用膳時,段臣綱先回來了。
他第一時間知道了皇帝派來的傳令使到訪的事情,也知道沈青羽單獨接見了使者。
他的桃花眼微眯起,抬眸看向主位坐著的人,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京城來人傳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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