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葉辰拎著一盒茶葉出了門。
茶葉是白國偉備的，說劉志軍省長愛喝綠茶，託人從京城捎的。
他住在省委家屬院一號樓，劉志軍住在二號樓，中間隔著一片桂花樹，走路兩分鐘。
來的路上，他一首在想李德厚那晚的話——“你到了之後先去找他坐坐，把省政府的口子穩住。”今天常委會散會，劉志軍幾乎是當天就遞了話過來，約他去家裡坐坐。這個速度，說明這位省長也在等這一面。
家屬院的燈是昏黃的，幾棟小樓掩在樹影裡，桂花的香氣浮在夜風裡，葉辰走到二號樓前，上了二樓，敲了敲門。
門開的時候，劉志軍穿著件舊襯衫站在門後，領口沒扣，頭髮剛洗過，還帶著點潮氣。他看到葉辰手裡的茶葉，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門，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鬆動：“快請進。”
客廳不大，收拾得乾淨。一組老式皮沙發擦得鋥亮，茶几上擺著一盤削好的蘋果，果皮削得勻稱，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沙發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全家福，照片裡的人穿著九十年代的衣裳，笑得質樸。書櫃靠牆立著，玻璃門擦得透亮，裡面是一排排碼得齊整的書，從《資本論》到《縣域經濟發展研究》，書脊上的字都磨得有些模糊了。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老劉，是沙書記來了？”
“來了來了。”劉志軍應了一聲，招呼葉辰坐下，“老伴非要加個菜，說頭回上門不能寒磣。”
葉辰在沙發上坐下，把那盒茶葉放在茶几邊上：“省長，頭回上門，也沒什麼好帶的，聽說您愛喝綠茶，我託人從京城捎的，您嚐嚐。”
劉志軍掃了眼禮盒，沒有假意推辭，淡淡一笑：“那我收下，往後搭班子共事，虛禮走一次就夠，不用次次講究。”
“省長說得對。”葉辰說，“往後日子長，我不跟您客套。”
劉志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把這句話掂了掂，然後點了點頭：“好，那就都不客套。”
老伴端了兩杯茶出來，又端了一碟花生米。葉辰雙手接了茶，問：“省長，您的蘋果削得真勻稱。”
“習慣了。”劉志軍拿起一塊蘋果，沒有吃，在手裡轉了轉，“以前在縣裡當縣長的時候，天天晚上削蘋果想事兒，削著削著，事就想通了，後來到了省裡，這習慣也改不掉。”
葉辰聽出他話裡有話，沒有接，端起茶喝了一口。
劉志軍也喝了口茶，忽然說：“白天會上，你說要下去跑一圈再定方向。我覺得穩當。”
葉辰放下茶杯：“省長覺得穩當，我就放心了。我剛來，兩眼一抹黑，坐在辦公室裡聽彙報，聽到的都是加工過的。下去跑一圈，看看真東西，回來再說話，心裡才有底。”
劉志軍點頭，沒有立刻接話。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那個沉默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自然，像兩個老同事之間不用時刻找話的那種坦然。
最後劉志軍放下茶杯，開口：“政府的事，本來就是我分內的，你儘管下去摸底，該我辦的事，不會出岔子。”
葉辰看著他，這句話的分量，他心裡清楚。劉志軍是在表態——新書記，你想查什麼、想摸什麼，省政府這條線，我不給你添亂，你要我辦的事，我辦。這是一個省長能給新書記的最實在的東西：不是表忠心，是守本分。
“省長，”葉辰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敢放開手腳了。”
劉志軍擺了一下手，像是不想讓他把話說重了：“什麼放開手腳，就是各幹各的分內事。漢東這攤子，我們這些人守了這麼多年，守得辛苦，也守得窩囊。你來，是中央的意思，也是漢東的盼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盤蘋果上，聲音低了一點：“我在漢東干了三十多年，從縣裡到省裡，看著這地方從吃不飽飯到GDP全省第一，可這些年，有些事……我看得見，夠不著，你年輕，心裡有火，我這把老骨頭，能做的就是不拖你後腿。”
葉辰聽著，沒有接話，他知道，這話劉志軍大概憋了很久，對著歷任領導都沒說出口過。
劉志軍又補了一句：“但我話說在前頭——漢東的水，比外地深，你下去跑，跑出東西來，先捂在自己心裡，別急著往外抖。”
葉辰點頭：“省長放心，我懂。”
兩人又聊了一陣子，聊漢東的天氣，聊院子裡的月季，聊白國偉這個秘書用著順不順手，沒有再碰一句實質性的工作，但葉辰知道，今晚這一趟，來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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