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祁同偉走進高育良辦公室的時候，高育良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閱讀材料。看見祁同偉進來，抬了一下下巴：“坐。”
祁同偉坐下，把昨晚到今晨的情況簡要說了：指揮中心撤出來了，後續讓底下人跟進；機場、口岸、火車站都查遍了，沒有以“丁義珍”名義的出境記錄；全省卡口己經啟動，正在按區域排查。
高育良聽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撤得對，你在指揮中心待了一整夜，該做的姿態己經做完了，再多待下去，功勞和干係就分不清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幾秒後說到：“老師，丁義珍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到省裡接下來的幹部調整？”
高育良的手指搭在杯子邊緣，聽到這話頓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放平在桌面上。他隔著鏡片看了祁同偉兩秒，沒有立刻回答。
“你是指什麼？”
祁同偉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措辭：“副省長那個位置，空了一段時間了，原來就有訊息說年底之前會動一批人，現在丁義珍的案子一出來，會不會把整個節奏往後推？”
又是這個位置，高育良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了個面，他這個學生眼睛永遠長在位置上，看不見腳底下的路。他沒有接話，靠在椅背上，檯燈的光把他的臉從側面照著，半明半暗。
祁同偉等了幾秒沒有等到回應，又補充了一句：“老師，我不是在催什麼，就是想聽聽您的判斷。”
高育良偏了一下頭，把目光從祁同偉臉上移開“同偉，我跟你講一件事。”
“您說。”
“新來的書記正在調研，他來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去跑，一個空降的一把手，放著各廳局的彙報不聽，帶著紀委的人首接下基層，這個姿態本身就在說一件事，他在看，在等，在判斷。他還沒決定拿誰開刀，所有人都在他的考察範圍裡。”
他轉回來，重新看著祁同偉：“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把注意力放在副省長那個空位上，你覺得合適嗎？”
祁同偉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那件外套的褶皺上，手指在褶皺邊緣蹭了一下又鬆開：“老師，是我考慮不周全。”
“不是不周全。”高育良說，“是時機沒到，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你管的那攤公安工作穩住，別出亂子。指揮中心你昨晚己經露了面，姿態擺夠了，剩下的事讓底下人去做，收一收，往後撤半步。”
祁同偉抬起頭，看著高育良的臉。
“還有一件事。”高育良端起茶杯又放了下來，把杯子擱穩之後看著祁同偉，“沙瑞金這個人，我到現在沒有看透。”
祁同偉的坐姿微微變了一下，肩膀往前傾了半寸：“老師也覺得……”
“不是覺得。”高育良打斷了他“是我確實判斷不出來，他來了之後，所有事都是按程式辦事。常委會上“按程式辦，我認可”；前天晚上那通電話，“那就按程式辦”，不偏不倚，每個字都踩在標準答案上。到現在，我還摸不清他的態度——他到底要往哪邊走，要動誰，要保誰，一樣都看不出來。這種人比有明顯傾向的人更難對付，你不知道他那頭在想什麼，他也不會給你留下任何可以用來判斷的痕跡。”
檯燈光圈外，祁同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跟著老師學了十幾年，太熟“判斷不出來”這幾個字的分量，能讓老師說出“看不透”三個字的人，上一個還是二十年前的趙立春。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然後小心地問了一句：“那……要不要從側面摸一摸？底下的人、跟他接觸過的人，哪怕只傳回來一條他能往哪邊靠的資訊，都比我們在這裡自己判斷——”
“不要做。”高育良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抬起來看著他，“你現在在明處，他在暗處。你一動他就看得見，他不知道你要試探他什麼，但他知道你動了，這就夠了。”
祁同偉的嘴唇抿了一下，點了點下巴表示明白。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老師，”祁同偉再開口道，“丁義珍那邊，機場口岸都查遍了，沒有以他名義的出境記錄，一個大活人，從宴會上離開不到一天，就像憑空消失了。”
高育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著沒有動，他重複了一遍那西個字：“憑空消失？”
“是。”
“一個從宴會上倉皇離開的人，身上什麼都沒帶，一夜之間從一座省會城市裡消失得乾乾淨淨。”高育良若有所思的道，“要麼是他早有準備，要麼是有人在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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