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崔露瀕臨崩潰,容不得她亂說胡話,字字句句都需斟酌。
「小娘子可還記得,兒時五郎教你讀書寫字,曾說過什麼?」香菏不斷地在她面前提及崔秩,無非是希望這個遠在益州的兄長能驅散她的寒意,「奴婢都還記得,五郎那時雖是個半大的少年,可說起話。做起事來,已然有了君子之風。」
阿兄教她的課業麼?崔露算是被崔秩養大的妹妹,兄妹多年,他作為她半個老師,傳道受業解惑又何止一兩回。
經香菏提醒,迷迷糊糊間,崔露想起了崔秩教她的第一課,呢喃道:
「阿兄對我說,我雖出生在博陵崔氏,是人人豔羨計程車族子女,可無論到了何時,都要我萬萬記得以人為本。」
「阿兄少時便野心勃勃,想在青史中為自己博得一番美名,一心向往御史臺。在他尚未登科及第前,就常告訴我,除非天理難容。窮兇極惡之人,任何人都不可憑藉我的喜好,仗著我的家世肆意處置。」
「無論朝堂上下,私刑不可取,私心不可取,仗勢欺人無視律法更不可取。只有行得磊落,不畏強權,不畏他人非議和目光,不與骯髒汙濁計程車族子女同流合汙,方能不辱博陵崔氏詩禮簪纓的世家風範。」
香菏見她不忘兄長日復一日的言傳身教,欣喜不已,忙誇讚她:
「我就知道我家小娘子最是心善了,從小到大,小娘子連只螞蟻都不忍踩死,又怎會對他人的性命視若無睹呢。」
「既然小娘子心中已有了答案,何不遵從本心,去做一回坦坦蕩蕩真君子。」
崔露無奈苦笑:「可那人若是高雪存呢?是那個與我平分秋色,甚至勝過我一籌的高雪存,是那個搶走我的阿兄還不夠,還要搶走我的……我的竹馬。我的心上人的高雪存;是那個我有時候討厭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她當真消失,好叫我重新成為第一貴女,深受賢妃娘娘重視的高雪存。」
「香菏,你知道嗎?鄭珈姐姐要買兇殺她,我好害怕。我總是夢見她死了,我如願嫁給仲延,阿兄也另娶了溫婉賢淑的世家女,所有人都和和美美,皆大歡喜。可美夢也是噩夢,她總是七竅流血地出現,打破我夢中的幸福,淒厲地質問我,為什麼要見死不救。」
「我更害怕的是鄭珈,我們分明是多年的好姐妹,我自認為對她知根知底,與她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視她為我未來的嫂嫂。可她說起殺人這種事,竟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因為她姓鄭,就因為鄭氏這種門閥士族能壓過鎮國公府一頭……我好害怕,好端端的鄭珈姐姐,怎麼就突然爛掉了。」
「高雪存多情放浪不假,不守禮法是真,她再怎麼搶我的風頭,可是她當真罪不至死啊。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自私到現在才跟你說這件事,我甚至都不知曉她是否還在人世。」
一想到鄭珈面目猙獰地說出拋屍荒野,屍骨不存,崔露膽寒不已。
雪存贈予她的硯臺就在房中,在最惹眼的書架上,無時無刻不在煎熬著她的心。
連日來深藏於心的秘密一語道破,崔露終於卸下心中的負擔,躲在香菏懷中泣不成聲。
香菏震驚不已,鄭家娘子悍妒到如此膽大包天的地步,她再怎麼瞧不上高雪存,可高雪存的身份也遠非常人能及,她怎麼敢的?
好在香菏此刻極為冷靜,腦中迅速思索著對策,直到崔露將眼淚盡數發洩,她才鎮定開口:
「小娘子,終南山此去不過一日路程,高雪存若真出了意外,訊息必會傳回長安。所以奴婢可以肯定,至少此時此刻她還活著的。」
「只要她還活著,一切就都來得及,任何時候去救她都不晚。你先用膳,奴婢這就去著手安排。」
崔露一把拉住她:「香菏!此事絕不可驚動崔家護衛,萬一叫我爺孃曉得了,屆時必會牽扯滎陽鄭氏,事情會越來越複雜。重則被有心之人小題大做,會對我阿兄阿爺不利的,沒準連高雪存也保不下,一切努力付諸東流。」
香菏急道:「那該如何是好?」
崔露氣急攻心,喘著粗氣,給她塞了大塊銀子:
「玉生煙,去找玉生煙,叫他跑腿,他是阿兄的人,我信得過。我不知道高雪存究竟哪天下山禮佛,但這個訊息越早傳去終南山越好。」
「讓玉生煙把一切都告訴仲延,高雪存的性命安危,就全寄託於他了。」崔露不斷落下苦澀的淚,「他那麼喜歡她,對她和別人不一樣……她是他的心上人,他不會不管的。」
「快宵禁了,讓玉生煙連夜出城,天亮前一定要到達終南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