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漢劈手奪過米袋,對獵戶道:“兄弟,麻煩你,煮飯!煮乾飯!讓大家吃飽!”
獵戶接過米袋,掂了掂,臉色總算好看了些,悶聲道:“早該這樣!這年月,水比米還金貴。喝稀粥,兩泡尿就沒了,根本不頂餓,還費水。吃乾飯,實在,攢勁兒!”
陳清雲眼珠一轉,湊到獵戶身邊,低聲道:“兄弟,光吃乾飯也寡淡。你看這附近……能不能再弄點野味兒?我去跟我娘說說,咱們今天吃頓好的,一鍋出!”
獵戶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懷裡的銀子,勉強打起精神:“行吧,那我再去轉轉。這山裡野物還是有的,碰碰運氣。你們先把火生起來,米淘上。”
或許是銀子給了動力,也或許是運氣不錯,獵戶這次出去沒多久,竟真的拎回了一隻不算肥碩、但羽毛斑斕的山雞。
只可惜山裡尋不到活水,只能用眾人水囊裡所剩不多的存水,胡亂沖洗了一下,便將山雞剁成塊,連同淘好的糙米一起,放進了獵戶隨身攜帶的小鐵鍋裡。
趙氏看著米和水被倒入鍋中,心疼得首抽氣,但礙於陳老漢的威嚴,不敢再阻攔。
炊煙裊裊升起,混合著糙米和山雞肉被加熱後散發出的、樸素的香氣。對於飢餓了數日的陳家人來說,這無異於珍饈美饌。
當鍋蓋揭開,熱氣蒸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一頓算不上豐盛,也算不上美味,但卻是多日來第一頓實實在在的飽飯,很快被分食一空。
連鍋底焦香的鍋巴都被颳得乾乾淨淨。
“好了!吃飽喝足,渾身是勁!”
獵戶抹了抹嘴,精神振奮地站起身,指著前方那座籠罩在暮色中的山峰:“翻過這座山,咱們就能看見蓉城了!抓緊時間,趁天還沒黑透,加把勁!”
飽食帶來的短暫滿足感和對即將抵達目的地的期待,驅散了連日的疲憊與怨氣。
陳家人互相攙扶著,跟著腳步輕快的獵戶,再次鑽入了更加茂密幽深的山林。
山路越發陡峭難行,林木遮天蔽日,光線迅速暗淡下來。
獵戶對這一帶顯然極為熟悉,在幾乎看不出路徑的灌木和亂石間靈活穿行,不時回頭催促兩句。
陳清雲和陳清山跟在後面,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清雲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間那柄冰涼的匕首上。
貪婪與惡意,在飽腹之後,如同毒藤般悄然滋長。
而走在前方,正專心尋路、盤算著拿到尾款後給家裡妻兒買點什麼帶回去的獵戶,全然不知,身後那一張張被暮色和樹影模糊的臉上,正醞釀著怎樣的心思。
他更不會想到,這頓他用獵物和勞力換來的飽飯,竟真的成了他此生最後一餐。
山林寂靜,唯有腳步聲和喘息聲沙沙作響。
黑暗,正從西面八方合攏。
一場源自人性最深處的貪婪與背叛,即將在這無人知曉的深山角落裡,猝然上演。
而山的另一邊,燈火依稀的蓉城輪廓己然在望。
林晚晚的車隊,或許明日就能抵達。
命運的岔路,在此刻似乎格外分明——一邊通往篝火與同伴,一邊通往密林與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