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長剛剛安頓好陳清文，門外便傳來了叩門聲。開門一看，竟是縣城書肆的張老闆張慧生。
“張老闆，您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山長面露驚喜，連忙將他迎進屋，“可是文濤的眼睛有了起色？”
張慧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便調整過來，恢復了一貫的溫和神色。
“今日前來，並非為犬子之事。”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山長，貴院有位學子，名叫陳清文，與我家文濤曾是同窗好友。自文濤眼睛壞了，休學歸家後，清文這孩子，時常抽空到我家書肆來，為文濤誦讀文章，講解文義，更是屢屢勸慰，讓他莫要灰心喪志。”
這些都是實情。
說到此處，張慧生聲音微顫，眼眶有些發紅：“清文……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文濤初歸家時，萬念俱灰，若非清文一首鼓勵扶持，他恐怕難以重新振作。這份情誼，張某銘記在心。”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故而，張某有意暗中資助清文，每月定期為他添置些必需的文房西寶與燈燭。只是……此事我不想讓他知曉。”張慧生說著，向山長深深一揖，“一來，清文心性高潔，未必肯受；二來，也怕他知道後，與文濤相處反倒拘謹生分，失了那份赤誠。因此，只能厚顏請託山長，代為轉圜周全。”
這一揖，既是為請託，也深藏著他心中複雜的愧怍與感激。
自張文濤退學後，陳清文對兒子的照拂是實實在在的。
張慧生雖也送過些便宜的筆墨，在收購他抄寫的書冊時，會多給幾枚銅錢，卻從未想過要如此長遠、周全地相助。
今日那位神秘姑娘的一席話，彷彿一記清亮的鐘鳴，敲醒了他那顆久被商賈得失盤算所矇蔽的心。
他暗自慚愧，自己竟未曾主動思慮至此。
張慧生己在心中立誓：若那位姑娘再來，定要將那錠銀子奉還。
往後資助陳清文之事，當由他張慧生一力承擔。
這份對晚輩的關懷與對善行的回饋，不該假手他人，更不該摻雜任何利益計較。
山長看著張慧生遞過來的木匣，心裡暗自嘀咕：“今兒是什麼日子，怎麼一個兩個的，都來資助陳清文？”
不過，這終歸是好事。
山長是真心看好陳清文，也打心眼裡喜歡這個聰慧、良善又刻苦的孩子。
“張老闆放心，這些東西我必定轉交。清文那邊，自有我去說。”
“多謝山長！”張慧生又向山長鄭重一揖，客套幾句後，才放下木匣，轉身離去。
臨走時，他忍不住朝教室的方向望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倘若他家文濤的眼睛沒壞，此刻也該和其他學子一樣，端坐於學堂之中，朗朗讀書吧。
大虞法度開明，並未規定商戶之子不能參加科考。文濤又一向肯用功，張慧生原本還指望著兒子能考個秀才，光耀門楣。可惜啊……
回到書肆，還未進門，便聽見張文濤清朗的讀書聲。
張慧生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唉，就算再努力又如何？文濤如今這般模樣，即便將來考中秀才，怕也沒有書院會聘他做先生；便是想在家帶幾個蒙童，只怕也艱難。
更加不會有商號請他做掌櫃或者賬房，到最後，孩子幾年的辛苦努力，還是要留在書肆，跟他一起做個普普通通的小商人。
張慧生沒打算打擾兒子，心中盤算著：即便文濤眼睛壞了，什麼都做不了，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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