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吳二和苗若蘭身上掃了一圈,又在劉三妹臉上停了停,最後落在李二花背上的包袱上,那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跟餓了三天的貓看見了魚一樣。
“喲,”李大嫂的聲音又尖又亮,拖著長長的尾音,“二花,你這是要去哪兒啊?揹著包袱是要去婆家走親戚?咋也不跟嫂子說一聲呢?”
李二花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下意識地把包袱往身後藏了藏,聲音有些發緊:“嫂子,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李大嫂往前走了兩步,那步子慢悠悠的,跟閒庭信步似的,可眼神卻一首在李二花臉上和那個包袱之間來回掃,“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住柴房冷嘛,特地來看看你。喲——這幾位是誰啊?面生得很,不是咱們村的吧?”
苗若蘭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李二花面前,臉上堆出一個客客氣氣的笑來:“這位嫂子,我跟二花在同一處上工,她是咱們鋪子裡新僱的幫廚,東家包吃包住,我們今兒就是過來接她過去安頓。”
“幫廚?”李大嫂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臉上那笑更深了幾分,可語氣卻變得更加拿腔拿調起來,“哎喲,那感情好啊!我家二花總算找著活兒幹了!我這當嫂子的也能放心了!不過——”
她話音一轉,慢悠悠地走到李二花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肩上的包袱:“這做工是好事,可那工錢的事兒,咱得說清楚吧?”
李二花往後退了一步,把包袱護在懷裡:“嫂子,工錢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李大嫂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臉上的笑瞬間沒了,換上了一副尖利到刺耳的模樣,“怎麼跟我沒關係!你大哥養你那麼大,你爹孃沒了之後是誰給你一口飯吃?你出嫁的時候是誰給你操持的嫁妝?你男人沒了之後是誰讓你住回來的?”
她越說聲音越大,手也舞了起來,指著巷子兩邊的鄰居家喊了起來,“大夥兒來評評理!她一個寡婦家家的,要不是我們一家子照應,她早就餓死了!如今找著活兒了就想甩開孃家人自己過?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巷子兩邊的門陸陸續續開了幾扇,鄰居們探出頭來看熱鬧。有端著碗的,有抱著孩子的,一個個抻著脖子往這邊張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李二花一看這架勢,心裡頭就來氣了。
她雖然不是暴脾氣,可也是在市井裡摸爬滾打過來的,什麼潑婦沒見過?
她往前跨了一步,嗓門也提了起來:“嫂子,你說話可得憑良心!我十六歲才出嫁,那時候爹孃還活著呢!
你說是大哥養大了我,你當爹孃是擺設?大哥他敢站出來說話嗎?爹孃是你們氣死的,你當誰不知道?
你嫌我是個寡婦晦氣不讓我進門,我只能自己租個柴房住在外面。我住柴房的日子,你可有來看過我一次?可有接濟過我一碗稀粥?”
苗若蘭也譏諷道:”平日裡都不見走動,如今聽說二花找到活計了倒是來“照應”了?你這照應是照應銀子呢吧!”
李大嫂被李二花和苗若蘭這幾句話戳中了痛處,臉上的肉抖了抖,嗓門更是高了八度,指著苗若蘭的鼻子罵:
“你是誰!你是哪來的野女人!這是我們家的家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我告訴你,她李二花一天是李家人,一輩子就是李家人!
她賺的銀子就得歸家裡!你想把她帶走?門兒都沒有!你要是敢搶人,我就去官府告你拐賣人口!”
“你去啊!”苗若蘭半點不讓,“我還巴不得你去呢!讓官老爺評評理——你一個大嫂霸佔著小姑子的工錢不放,連人家找活計都要攔著,這是哪家的王法?還有你虐待公婆的事,鄰里鄰居的不可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既然要見官,咱們就把這些事兒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說道說道!你不是想吃白飯嗎?牢房裡的白飯讓你吃到老!”
李大嫂被她懟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了起來:“哎呀我的老天爺啊!欺負人啦!外鄉人來搶我們家的人啦!大夥兒都來看看啊!這不要臉的柺子要把我們家二花賣去窯子裡啊!還要霸佔她的工錢啊!”
她嚎得驚天動地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也不知道是真哭還是裝的。
幾個鄰居看不下去了,一個老大爺拄著柺杖走出來勸了一句:“大壯家的,二花能找到活計是好事,你咋還攔著呢?”
“好事?”李大嫂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嗓門一點沒小,“她一個寡婦家家的出去拋頭露面做工,傳出去我們家的臉往哪兒擱!她大哥以後還怎麼做人!我那兒子以後還怎麼娶媳婦,女兒怎麼說婆家!”
李二花聽到這兒忽然抬起頭來。她的眼眶紅紅的,可臉上的表情己經變了,像是一塊被壓了太久的石頭終於翻了個面。
她看著李大嫂,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大嫂,我成了寡婦,你嫌我晦氣,把我從家裡趕出來,不讓我進門。我在這破柴房裡住了一年多,冬天下雪的時候屋頂漏風,我裹著這床薄被凍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你來看過我一眼嗎?”
她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如今我好容易找了個活計,能養活自己了,你又跑來攔著。你跟我說什麼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可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你配當這個嫂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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