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沈嶽。沈嶽這個人,心慈手軟,看人不準的時候太多。
當年沈嬌娘的事,沈嶽就沒看出來,還有那個養子,還有老管家。
沈嶽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總覺得世上沒有壞人,總覺得每個人都是好人。
這種性格,當朋友是極好的,當長輩也是極好的,但當把關人——不靠譜。
沈硯書是他的遠房親戚,他會怎麼看?八成是“這孩子不錯,知根知底,家境也好,配得上春秀”。他不會往壞處想,也不會往深處想。他只看表面,不看裡子。
這件事,香秀姐妹幾個知道了,但蔡神醫和陳清文卻未必知情。春秀是個懂事的孩子,從不讓大人操心。她不會主動去跟爹爹說“我喜歡上了一個人”,也不會去跟外公說“那個人對我很好”。她只會把那些小心思藏在心裡,藏在枕頭底下那幅畫像裡,藏在她一個人知道的角落裡。
“還是要讓清文知道這件事,讓他好好規勸春秀才是。”林晚晚自言自語。陳清文雖然忙,但他是做父親的,這種事他得出面。不是去棒打鴛鴦,是去了解,去觀察,去判斷。沈硯書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春秀喜歡。如果值得,那就支援。如果不值得,那就趁早斷了春秀的念想。拖得越久,傷得越深。
至於蔡神醫——“爹那邊平時倒還沒什麼,可是一旦沾上家人,爹那脾氣就跟爆竹一樣,一點就著。”林晚晚苦笑了一聲。蔡神醫平時是個溫溫和和的老頭,對誰都笑眯眯的,說話也不大聲。但要是有人欺負到他家人頭上,那就不一樣了。當年她剛認這個爹的時候,有人說了她幾句閒話,蔡神醫二話不說拎著藥箱就去人家門口罵街,罵了整整一個時辰,罵得那人一家三口出來賠禮道歉。要是讓他知道有人對春秀不老實,他能把人家的祖墳刨了。
“如果可能,這件事還是得跟清文好好說說。”林晚晚嘆了口氣,“可是我怎麼跟他說呢?我連見他都見不到。”
她翻來覆去地想,想得頭都大了。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光柱裡有細細的灰塵在飛舞,像一群小小的精靈,不知疲倦,從不停歇。她看著那些灰塵,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沉。然後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老槐樹下,月光很亮,把整棵樹照得銀白。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沙沙作響,像是在跟她說“你來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塗著淡淡的裸粉色。這是現代的手,不是大虞的。她穿著她那件印著卡通熊貓的純棉睡衣,腳上踩著一雙棉拖鞋,一隻粉色一隻灰色,穿反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穿反的。
她抬起頭,看向西周。不是霞園,是枕霞別業的後院。青石板路,白牆黛瓦,廊下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燭火忽明忽暗,像在眨眼。桂花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空氣裡瀰漫著甜絲絲的桂花香,濃得像打翻了一罐蜜糖。
她回來了。不是刻意的,不是計劃的,不是她做了任何努力的結果。她就是睡了一覺,然後就在這裡了。
林晚晚深吸一口氣,踩著青石板路往前走。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貓踩在棉花上。她穿過月亮門,走過抄手遊廊,經過那叢開得正盛的菊花。她不知道該去哪兒,但她的腳知道。它們帶著她走,走過她走過無數次的路,經過她經過無數次的地方,一首走到蔡神醫住的那個小院門口。
門沒關。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橘黃色的,暖融融的。林晚晚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蔡神醫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個小瓷瓶。白底青花,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把瓷瓶貼在臉上,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他的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雪白的,像冬天裡的第一場雪。臉上的皺紋比三年前深了許多,每一道都像是刀刻出來的。他瘦了,肩膀窄了,背也駝了,整個人縮了一圈,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燭光映在裡面,一閃一閃的,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
林晚晚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老頭,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她沒有進去,就那麼站著,看著。
蔡神醫把瓷瓶從臉上拿開,舉到眼前,對著燭光看著。瓶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上面的字跡己經有些模糊了,但還是能看出是“百草丹”三個字。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三個字,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晚晚。”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瓷瓶說話,又像在跟很遠很遠的什麼人說話:“爹今天又去給孫鳳仙的兒子瞧病去了。”
林晚晚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我都跟她說了好幾次,她兒子是聞酒糟太多,醉酒了,她就是不信。她說‘我兒子又不喝酒,怎麼會醉’。我說‘不是喝酒醉,是聞酒糟聞醉了’。她不信,非說我老糊塗了。”蔡神醫的語氣帶著一絲委屈,像個被冤枉了的小孩子:“我讓她釀酒的時候別總帶著兒子,她也不聽。她說‘我要是不帶著他,誰看著他’。我說‘你找個人看著啊’。她說‘找誰啊,你又不幫我’。你說說,咋有這樣的人嘛。”
蔡神醫低著頭嘀咕,絮絮叨叨的,像在跟女兒嘮家常。他壓根沒注意到周圍的環境己經變了——從他那間擺滿了藥櫃和醫書的小房間,變成了一棵老槐樹下。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頂上、手背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他更沒注意到,他的身旁何時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印著卡通熊貓的睡衣、腳上踩著一雙穿反了的棉拖鞋、眼眶紅紅的、捂著嘴不敢出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