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灶房就冒煙了。
趙氏起得比雞還早，摸黑在灶臺前忙活。擀麵杖在案板上咚咚咚咚地響，麵餅子一個接一個地貼進鍋裡，熱氣騰騰地冒上來，把她那張皺巴巴的臉燻得油光光的。
她其實心裡頭有事。
昨晚上陳清雲說要拜師，趙氏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踏實。一來是捨不得老二離家，二來也是琢磨著該給人家王木匠帶點什麼見面禮。琢磨來琢磨去，最後還是往包袱裡多塞了兩雙新納的鞋底子，又偷偷揣了十幾個雞蛋，裹在舊衣裳裡頭，壓得嚴嚴實實的。
這要是讓林晚晚看見了，指不定又要鬧什麼么蛾子。
趙氏一邊揉麵一邊豎著耳朵聽正屋那邊的動靜。昨晚上她可是提心吊膽了一整夜，就怕那個小姑奶奶半夜再搞出什麼花樣來。還好，一夜無事，那邊安安靜靜的，連個翻身的聲音都沒有。
趙氏剛鬆了口氣，麵餅子才出鍋，還沒來得及裝進籃子裡，陳清文那屋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林晚晚抱著妮妮出來了。
妮妮還沒睡醒，小腦袋靠在林晚晚肩膀上，嘴巴微微張著，哈喇子把林晚晚的衣襟洇溼了一小片。林晚晚也不在意，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攏了攏散下來的頭髮，慢悠悠地踱到灶房門口，探頭往鍋裡看了一眼。
鍋裡整整齊齊碼著兩排發麵餅子，黃澄澄的，一面焦一面軟，香氣倒是挺正的。
林晚晚嘴角翹了翹，不鹹不淡地笑了一聲：“發麵餅子啊，起挺早啊？”
趙氏手裡拿著鍋鏟，聽見這聲音手一抖，差點把鏟子掉進灶膛裡去。她趕緊回過頭，臉上擠出個笑來：“晚晚醒了？鍋裡有熱水，你先洗把臉。早飯馬上就好，我還熬了粥。”
“我問你餅子呢。”林晚晚沒接她的話茬，下巴朝鍋裡努了努，“大早上的烙這麼多餅子，這是要開餅鋪啊？”
趙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低頭嗯了一聲：“清雲今兒個離家……我給他帶兩張餅子，路上吃。”
“哦——”林晚晚拖了個長音，那語氣說不清是信了還是沒信。她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抱著妮妮轉身回了正屋，丟下一句：“粥多熬會兒，妮妮腸胃嫩，吃不了硬東西。”
趙氏趕緊應了一聲：“哎，哎，我多熬會兒。”
她站在灶臺前，攥著鍋鏟的手心全是汗。
不對勁。
今天早上，這位姑奶奶出奇地安靜。
趙氏心裡不踏實，越想越不踏實。往常哪天早上不得夾槍帶棒地刺撓她幾句？今天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走了？這也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趙氏一邊攪著粥鍋，一邊在心裡打鼓。她琢磨著待會兒出門的事兒到底要不要跟林晚晚說，說了怕被攔，不說又怕被秋後算賬。正糾結著，林晚晚己經洗漱完了，抱著妮妮出來，妮妮這會兒醒透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到處看，看見趙氏手裡的粥勺，小嘴一張，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嬸嬸！”
趙氏愣了一下，臉上忽然有點發熱。這小丫頭片子，從打來到她家，她就沒給過好臉色，可這孩子像是不記仇一樣，每次見到她還是很親熱。
她還沒來得及應聲，林晚晚己經抱著孩子坐到了桌邊，把妮妮放在自己腿上，抬眼看了看趙氏：“粥好了？給妮妮盛一碗，晾涼了再喂。”
趙氏趕緊盛粥，手忙腳亂地端過來，又把烙好的餅子切成小塊碼在盤子裡。她一邊忙活一邊偷眼看林晚晚的臉色，心裡盤算著該什麼時候開口說去鎮上的事。
林晚晚倒是不急，慢條斯理地喝粥，偶爾夾一塊餅子撕碎了餵給妮妮，姿態閒適得很，像是在自家炕頭上一樣自在。
趙氏越看心裡越沒底。
她咬了咬牙，趁著陳老漢和陳清山、陳清雲都出來了，一家子圍坐在桌邊吃飯的當口，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晚晚啊……今兒個清雲要去鎮子上拜師，我和他爹想著，總該一起去，才顯得咱們家敬意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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