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四海的前堂,從側門出去,拐進一條窄巷。巷子不長,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頭上爬滿了枯藤。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一扇黑漆木門出現在面前。韓勝玉推開門,院子裡,閻氏正在井邊洗衣裳,張茂蹲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
聽見開門聲,閻氏抬起頭,看見韓勝玉身後的張廷倫,手裡的衣裳“啪”地掉進了水盆裡,濺起一片水花。
“二弟?”她站起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有些侷促地看著他,“你……你怎麼來了?”
張廷倫站在門口,看著大嫂那張瘦削的臉,和那雙因為長期浸泡冷水而發紅發腫的手,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把手裡的包袱放在井臺上,低聲道:“大嫂,我來看看你和兩個侄子。”
張茂抬起頭,看見叔叔,眼睛一亮,丟下手裡的樹枝跑過來,仰著臉看著張廷倫,聲音脆生生的:“小叔!”
屋子裡的張英聽到聲音也跑了出來,抱著張廷倫的腿一口一個小叔叫著。
張廷倫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目光落在地上的字上。啟蒙練字是他親自教的,寫的是個“人”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轉向閻氏。
“大嫂,你在這兒……還好嗎?”
閻氏望著張廷倫,眉眼含笑溫聲說道:“二弟,我跟孩子們都好,他們兩個能進韓家學堂讀書,我有了活計能養活孩子,你跟娘都不用擔心。娘,還好嗎?”
張廷倫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遞過去:“大嫂,給孩子買紙筆用,不多,你先拿著。”
閻氏看著那個荷包,沒有伸手,搖了搖頭:“二弟,現在我有工錢,能養活自己和孩子。你留著,將來娶媳婦用。”
張廷倫的手僵在半空,轉頭將荷包塞給張茂,他看著閻氏說道:“當初大哥拼命賺錢供我讀書,往後小茂跟小英我不會不管的。”
韓勝玉一個外人不好在這裡當顯眼包,但是也不能離開,免得有閒話傳出去對張大嫂不友好,她想了想,就帶著張茂跟張英在門口玩兒,一扭頭就能看到二人,卻聽不到二人說什麼。
完美。
張廷倫側頭看了陪著兩個孩子玩的韓勝玉一眼,低頭笑了笑,然後抬起頭看向閻氏,“大嫂,你的事情我與娘已經說過了,眼下雖還未轉過彎兒來,不過,我相信很快就能想明白的。”
“娘待我好,我心裡都清楚。”閻氏扭頭看著自己的孩子,“但是,我不能讓孩子揹著罵名過一輩子。我也知道二弟對兩個孩子好,但我們母子終將要挺起自己的脊樑過日子。”
張廷倫蹙眉,“大嫂……”
“二弟,有句話說好鋼用在刀刃上,兩個孩子以後拜師成親這種人生大事少不得你費心。你秉性良善,前程大好,當擇一門好姻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們不能拖累你,只有你好,兩個孩子才會好,不是嗎?”
張廷倫聞言臉色更難看了,“當初若不是大哥跟大嫂堅持供我讀書,哪有我今日,我怎能做忘恩負義……”
“怎麼是忘恩負義?樹大分枝,人大分家,理該如此。難道,你想讓茂兒跟英兒長成只知道依靠別人的軟骨頭嗎?”
“大嫂。”
“二弟,你也應該為你未來的妻子想一想,哪個好人家的姑娘,也不願意一進門就面臨進退兩難的處境。我在家裡,娘是不會讓二弟妹管家的,我一個寡婦名不正言不順的,人家姑娘出身好,有才華,哪裡能受這個委屈?”
閻氏說到這裡,輕輕嘆口氣,“我們能過好,你也要過得好,咱們都好了,娘也就心安了,就這樣吧。”
張廷倫沉默良久,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你好好讀書,春闈萬不能有失,其他的都是小事。”
“好。”
閻氏見張廷倫答應下來,心裡高興,緊繃的眉眼都鬆緩下來,“你趕緊回去吧,別耽擱讀書,我在這裡很好,不用擔心。等安定下來,我會帶孩子回去看望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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