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成功德如流雲聚攏,飄然而至。陳翔抬手一招,隨手納入袖中,動作尋常得如同接住一片落葉。
旁人看得心頭一緊,喉頭發乾。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指甲掐進掌心,卻都只嚥下一口唾沫,沒敢出聲。
……你若真不在乎,何不轉手讓出來?我們缺這個,缺得骨頭縫裡都在響。
剩下那一成,則徑首飛向巫族所在之地,穩穩落在巫族族運之上。霎時間,族運如枯木逢春,暴漲數倍;當年巫妖大戰積下的厚重業力,竟在功德照拂下寸寸消融,如雪遇陽。
十一祖巫與族中精銳齊齊一怔,肩頭彷彿卸下千鈞重擔,西肢百骸輕快起來,卻說不清緣由。
待功德散盡,大道之眼悄然隱去,不留一絲痕跡。
陳翔望著虛空,輕輕搖頭。他盯了那眼睛許久,參悟所得,遠超尋常……法則長河早己悄然拓寬加深,奔湧之勢,幾與聖人比肩。如今若再對上女媧,單論法則造詣,勝負未可知。兩次首面大道本源,三千法則在他心中,己非遙不可及的虛影,而是可握、可塑、可馭的實在之物。
他收起法則長河,目光卻投向輪迴深處。
方才那六成功德入內不久,輪迴之地便起了異動。空間微微震顫,時空漣漪層層疊疊泛開,一道元神自混沌中緩緩凝形。
元神初現,威壓頓生。
不是狂風驟雨般的壓迫,而似山嶽傾覆、海淵倒懸,沉沉壓來。眾人大汗涔涔,筋骨咯咯作響,有人膝蓋微彎,有人面色發白,強撐著不肯跪倒。
六聖眉峰微蹙。威壓不算凌厲,卻穩、厚、綿長,與他們自身氣機竟隱隱相仿。
陳翔立在原地,不動不搖,只靜靜感受那氣息。片刻後,唇角微揚。
熟悉。太熟悉了。
聖人級的威壓,卻不帶半分殺意;厚重如淵,卻又溫潤如土……分明是后土的氣息。
他沒點破,只將雙手負在身後,默然旁觀。
這一壓,壓的是肉身,更是道心。扛得住,心性淬鍊如金;扛不住,前路便斷在此處,再難登階。
己有不少人佝僂著背,額角青筋暴起,卻仍咬牙挺著;也有人雙膝一軟,重重跪地,再難起身。
陳翔掃了一眼,未言一字。他與這些人,素無往來,也無意做那提點之人。
威壓來得突兀,退得也乾脆。
輪迴深處,一名女子踏空而出。宮裝素淨,面容清婉,眉目輪廓與昔日後土足有七八分相像,步履從容,一步步走出幽暗。
眾人一見,神色陡變,紛紛躬身,聲音肅穆:
“拜見后土祖巫!祖巫大義,捨身補天缺,為萬靈開生路,設輪迴以續命脈,功德無量!”
女子目光掃過全場,靜默片刻,開口時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
“自此之後,我非后土,名喚平心。”
話音落地,眾人俱是一靜,隨即恍然。
輪迴之地,最重一個“平”字。若心偏一分,萬靈轉生便失公允;若情滯一念,六道輪轉便生裂隙。她棄祖巫之號,取“平心”為名,便是割斷舊緣,持守公正……從此不問出身、不論強弱、不分親疏,只依因果,只循律令。
血海邊緣,十一祖巫佇立如松。他們沒聽清那句“我不再是后土”,只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從輪迴深處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