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夜風順著破窗欞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瘋狂搖曳。
林微看著眼前的粗瓷酒碗,燈芯在水面投下晃動的影子。她伸手把濾水系統圖紙捲起來,用鎮紙壓住邊角。
“陛下這話說得沒道理。”林微伸手給自己倒了碗白水,“只要大淵的國庫還能撥出銀子建實驗室,只要皇家科學院的牌子還在,這龍椅上坐的是誰,對我來說沒區別。換個皇帝,我照樣賣肥皂,照樣搞基建。”
蕭執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這女人說話永遠這麼煞風景,偏偏句句都踩在實處,半點不講君臣那套虛偽的忠誠。
他一口乾了碗裡的殘酒,把瓷碗重重磕在桌上。
“行。朕就讓你看看,這大淵的國庫,除了朕,誰也別想動。”蕭執站起身,玄色常服的下襬帶起一陣冷風,大步跨出門檻。
次日清晨,南營。
最後幾具因甲型流感病亡的屍體被撒上生石灰,裝上牛車運往西山深埋。剩下的流民營區裡,刺鼻的次氯酸鈉消毒水味徹底蓋過了原本的酸臭與死氣。
太監總管李德全站在營門口的高臺上,手裡捧著聖旨。臺下跪著烏泱泱的流民,以及幾十個被強行拉來“觀禮”的太醫院醫官。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冷宮廢妃趙明若,洞察微觀,平息南營疫病有功。破例擢升為太醫院副院首,總領太醫院一切大小事務。欽此!”
趙明若穿著那身沾滿消毒水的粗布衣服,伸手接過聖旨。她低頭看著那明黃色的絹帛,手背上被碎瓷片劃出的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幾天前,她還是個在冷宮裡等死的廢妃,天天圍著煉丹爐轉;如今,她成了大淵朝第一個掌控醫療大權的女人。
跪在後頭的太醫院範院判,把牙咬得咯吱作響。讓一個冷宮出來的廢妃,還是個女人,騎在太醫院所有國手頭上?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範院判撐著柺杖首起身子,剛想張嘴說話。
趙明若轉過身,從隨身的木箱裡掏出那個黃銅雙目光學顯微鏡,往旁邊的木桌上重重一頓。齒輪碰撞的金屬音在空曠的營地裡格外刺耳。
“範院判有意見?”趙明若冷眼看著他,“要不要再看看你那硃砂符水裡,到底藏了多少要命的晶體?還是想去死牢裡,陪許崇道聊聊醫理?”
範院判滿肚子的草稿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他胃裡一陣翻騰,朝堂上那些蠕動的螺旋體和藍紫色球菌又在腦子裡亂竄。他趕緊把頭低了下去,連個屁都不敢放。
兩個時辰後,太醫院正堂。
趙明若換上了一身緋紅色的六品官服。她大步跨進門檻,身後的幾個冷宮太監抬著兩大筐竹簡和醫書。
“把《天人感應論》、《符水治瘟經》這些裝神弄鬼的玩意兒,全給我挑出來。”趙明若指著院子中央的火盆,“燒了。”
陳述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被扔進火盆的古籍,眼皮狂跳。但他沒動。他是個大夫,南營裡那些活生生被符水割破腸胃死掉的流民,他看得真切。舊的醫書治不了新病,這是鐵打的事實。
火舌吞噬了枯黃的紙頁,黑灰在半空中打著旋。
趙明若從袖子裡掏出一本線裝冊子,拍在案几上。封面上寫著《大淵基礎衛生條例》。
“從今天起,太醫院不再熬什麼安神湯、鎮邪水。所有人,把這本冊子抄寫一百遍。背不下來的,捲鋪蓋滾蛋。”
趙明若的聲音在正堂裡迴盪。舊的醫學體系,在這一把火裡被燒得乾乾淨淨。實證醫學的種子,被強行砸進了這片封建的土壤裡。
日落時分,太醫院庫房。
趙明若舉著火把,在落滿灰塵的藥架間穿梭。林微交代過,要儘快盤點太醫院的名貴藥材,為下一步的化學提純做準備。
她在最裡層的架子底下,踢到了一個鬆動的木板。
趙明若蹲下身,撬開木板,裡面是一個黑漆木盒。盒子上落著厚厚的一層灰。她吹散灰塵,開啟鎖釦。裡面沒有藥材,只有一本泛黃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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