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家裡經濟不好,外公又得了重病,母親和小姨不得不早早輟學,進了當地一家鞋廠打工。後來小姨聽人說,國外工資高,賺錢容易,一年就能存到父親的醫藥費,於是她決定先出去探探路,揹著父母和姐姐,給蛇頭寫了一張三十萬的欠條,坐上了離開家鄉的船,從此再也沒能回來。
沒隔幾年,姐姐在父母的做主下,和同村的一個船主結了婚。男人空有一副好皮相,是個十足的人渣,成天在外面和不同的女人鬼混不說,一喝起酒來就要打人。
母親被打得受不了了,往大城市跑了幾次,但每次都被男人帶人抓了回來,變本加厲地折磨。她無處可逃,正好妹妹從國外寫信回來,狠心帶著不滿三歲的喬翊,漂洋過海,遠走他鄉。
喬翊知道母親一輩子都想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不願意再回來,所以只帶回了小姨的骨灰。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他和周聽瀾一起,把小姨的骨灰,安葬在了家鄉的泥土裡。
小姨長眠的山坡面朝大海,那是日出的方向。坡上長滿了綠草,草地上開滿了白色的野花,在這裡,每天都能迎接第一縷陽光,欣賞最美的日落,喬翊想,小姨一定會喜歡。
最後一截香燃盡,喬翊吹滅蠟燭,挎起裝了香燭紙錢的竹籃,和周聽瀾一起,沿著綠草間石頭鋪成的小徑,慢慢悠悠往坡下走。
海風吹在臉上,溼溼鹹鹹的,像被一雙溫柔的大手輕撫,周聽瀾把竹籃接到自己手裡,牽起喬翊空出來的手,問他,“回來的感覺怎麼樣?”
喬翊眯眼,迎向海風,感受落在臉上的暖陽,“真好。”
恢復國籍需要在當地開一些證明,兩人還要在島上停留一段時間,這裡沒有倫敦綿延不斷的陰雨,幾乎每天都是豔陽天。
“接下來什麼打算?”周聽瀾拉著他,小心跨過一塊碎石,“要留下嗎?”
喬翊想了想,“我想去更多的地方看看,去北京、重慶,新疆…”他的聲音歡快起來,“綺遇阿姨不是在上海嗎?我們先去看她吧?”
許久沒見綺遇阿姨,喬翊想她了。他那麼小離開,想要恢復國籍並不容易,如果不是綺遇阿姨實地奔走多番打聽,費心盡力幫他找到了出生證明,他或許永遠都無法回來。
周聽瀾欣然應允,“好。”
回來這麼多天,喬翊依然時不時會覺得是自己在做夢,他已經和黎見英一起在那場大火裡同歸於盡了。每當他覺得幸福到不真實的時候,都要掐一掐自己的大腿,看看會不會痛。
他正要犯傻,忽覺手上一涼,一個圓環滑入腕間,冰得他一個激靈。
一隻翠綠的玉鐲,掛在他的手腕上,喬翊一眼就認出了這枚鐲子,它原本應該戴在綺遇阿姨的手上。
“綺遇阿姨給你的。”周聽瀾彷彿看出了喬翊的疑問,牽起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喬翊快步跟上,“這是什麼意思?”
“不清楚。”周聽瀾領先喬翊半個身位,輕描淡寫道,“不過很久以前聽她說過,這是要留給我結婚當聘禮用的。”
“這麼貴重!”喬翊被嚇了一跳,忽覺腕間的鐲子千斤重,就要把它摘下來,萬一磕了碰了,把他賣了都賠不起。
周聽瀾停下腳步,回身睨眼,一臉不悅問他,“那你要不要?不要還給我。”
“要,當然要!”喬翊靈光一現,回過味來,臉上空白了一瞬,連忙把手背到身後,生怕周聽瀾來搶,熟練地給他扣了頂帽子,“你這人,好沒道理,送出去的東西居然還好意思收回去,等我見到綺遇阿姨,肯定要和她告狀…”
周聽瀾才不接這口鍋,“明明是你先不想要。”
“我哪有?”喬翊大呼冤枉,“你汙衊我。”
“還說沒有,那你摘什麼?”
“我我我…我那是…”
喬翊還沒想好怎麼反擊,遠處傳來清脆的童聲,打斷了兩人無聊的爭吵。
“小舅舅。”鐺鐺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山坡下,“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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