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崖醒來時，先聞見了鐵鏽。
不是青崖觀後山雨天裡那種潮溼的鐵腥味，而是煤灰、燈油和血混在一起，塞滿了鼻腔。碎石硌著後背，左手壓在什麼冰冷的東西上，他本能地蜷指一探，摸到了一截僵硬的手腕。
頭頂沒有月亮。
只有六盞礦燈。
燈被掛在低矮的巖壁上，黃白色的火苗隨著地底的風一齊向東歪。六張沾滿黑灰的臉圍成半圈，驚恐地看著他。那些人穿短皮甲和厚布褲，腰間拴著鶴嘴鋤，眼睛的顏色卻有灰有綠，其中一個人的耳廓尖得不像中原人。
陸青崖沒有動。
他先聽見一陣急促的說話聲。
音節陌生，像石子在銅盤裡滾。大半句話都從耳邊滑了過去，只有幾個意思莫名其妙地落進腦中。
“……人……”
“……死……”
“……上去……快……”
這不是他學過的任何語言，更像有人把一張沒燒乾淨的符塞進他識海里，只剩下最粗、最具體的幾筆。
陸青崖緩緩坐起。
後腦一陣鈍痛。
他最後的記憶還停在青崖觀雷雨夜。師叔催他收後院晾曬的藥材，老羅盤在供桌上無故逆轉，隨後一道並不屬於雷火的白光從窗外壓進來。
沒有貨車。
沒有懸崖。
也沒有臨終時神仙問他願不願意去異世。
上一息他還踩著故鄉青磚，下一息便躺在地底屍體旁。所謂穿越既不莊嚴，也沒有說明書。
丹田裡熟悉的炁只剩薄薄一層，像長途奔波後未及調息，不足以支撐大術。半卷經書還在懷裡，空符只剩三張，桃木劍、法印和藥囊都不見。
礦工們沒有耐心等他檢查完。
尖耳礦工不斷指向頂板。碎石縫裡有灰塵一陣陣落下，東側傳來支木承壓的細響。陸青崖聽不懂警告，卻認得礦道要塌的跡象。
他抬手指東，又指眾人腳下，做出撤離手勢。
大鬍子誤以為他要逃，鋤頭抬得更高。
年輕少年忽然跑到支木旁，把耳朵貼上去。下一刻，他臉色變了，用本地話急促喊了幾聲。六名礦工這才開始收燈、綁繩。
陸青崖並沒有靠道法救下所有人。
是少年聽懂了礦井。
他能做的只是在眾人移動時觀察氣流。六盞燈全向東歪，東側卻是承壓方向，正常撤離應逆著新鮮風走。可灰線上方另有一縷淡白氣從西北石縫進入，說明那裡可能通向主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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