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多謝了。”洛春風遲滯一瞬，終究還是彆彆扭扭地道了謝。
“夫人不必言謝。”何以醉目光依舊落在車窗外，語氣疏淡，全然失了壽宴上的那份珍重，“只當是夫人替我解圍的謝禮。”
馬車轆轆前行，兩人各據一隅，默然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車轍聲碾碎寂靜，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北齊使團……皆是你王兄的人？”洛春風終是耐不住這沉悶，率先打破僵局。
“夫人是憂心於我，”何以醉仍未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還是關心北齊朝局？”
洛春風指尖無意識捻著袖口布料，抬眼看向他輪廓分明的側影：“你當真在意這個？”
“夫人如何得知那酒中有毒？”何以醉倏然轉頭，眸底探究的興味幾乎要溢位來，牢牢鎖住她。
洛春風迎著他的視線，坦然道：“猜的。質子府庫房裡堆著空酒罈，想來你是慣喝的。”
“夫人倒是對我……頗為上心。”何以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身體陡然欺近。溫熱的呼吸帶著清冽的氣息，猝不及防拂上洛春風的耳廓，染紅一小片肌膚。
指縫間冰涼的毒針悄無聲息滑出，尖端幽光一閃，距他滾動的喉結僅餘半寸。洛春風眼睫未抬，聲音輕緩如風：“質子殿下，此等孟浪行徑，在鄉野之地，是要沉塘浸豬籠的。”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微微垂下，精準地捕捉到洛春風指間那抹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幽藍寒芒。距離他命脈要害，僅餘一線生機。
他沒有絲毫慌亂，反而低低地笑出聲來，胸腔震動帶起衣袂相擦的微響。笑聲在逼仄的車廂裡迴盪，帶著幾分戲謔，幾分令人心悸的玩味。
“這麼兇啊，夫人”他非但沒有後退，喉結反而迎著那針尖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像在挑釁那致命的距離，“捨得嗎？”
洛春風指間穩如磐石，針尖紋絲不動，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規矩是死的，人也可以是，質子大可再近一寸試試。”
何以醉終於緩緩首起身，拉開些許距離。方才那點曖昧的暖意瞬間被夜風灌入的涼意取代。他重新靠回車壁，開始解釋：“我那父王舊疾復發，現在的北齊王庭怕是熱鬧得很，至於來的使團估計一半是王兄的，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飛逝的模糊光影，另一半……大概是想看看我這質子，還有沒有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好站隊領賞。”
“你在同我解釋？”洛春風指間毒針無聲滑回袖中暗袋。她理了理微亂的袖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懶倦，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但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是夫人先問的。”何以醉扇骨叩上車窗，發出清脆聲響，並未回頭。
沉默再次降臨，只有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的單調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車廂內的空氣似乎比剛才更凝滯了幾分。
洛春風指尖捻著袖口那點被他氣息拂過的微熱處，目光落在何以醉映在車窗上的、模糊而蒼白的側影上。他方才的解釋，看似坦誠，實則滴水不漏，將北齊的混亂與他自身的處境輕描淡寫地帶過，甚至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漠然。
“一半是拓跋隼的人，一半是等著看你價值的牆頭草……”洛春風的聲音很輕，帶著慣有的倦怠，卻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那層疏離的假面，“那你呢，何質子？你在哪邊？或者說……”她微微側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他臉上，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你希望他們在你身上看到多少價值？”
何以醉搭在窗欞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依舊維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深潭般的眸底，有什麼東西驟然沉落，旋即又浮起一絲被看破的驚異。
他緩緩轉過頭，對上洛春風那雙看似慵懶卻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眼睛。這一次，他眼底的探究再無掩飾，審視與被冒犯的寒意交織：“此言何意？”
洛春風迎著他的目光，毫無閃躲：“巴圖爾今日之舉，是試探，是羞辱，更是警告。他代表的是拓跋隼的態度——你在你那好王兄眼中，不過是個礙眼的絆腳石，連威脅都算不上。”她指尖輕輕敲擊著身下錦褥，“你今日在殿上示弱，引我‘出頭’，坐穩這‘情投意合’的戲碼，不過是想借尚書府的勢，告訴所有人，你這塊石頭，暫時還挪不得。”
“所以？”何以醉的聲音沉了下去，周身那股慵懶的病氣被無形的冷冽悄然取代。
“所以，”洛春風身體微微前傾，隔著狹小的空間，目光如鎖鏈般將他縛住，“你方才那番話，與其說是答我，不如說……是在試探我的態度？你想看看，我這個被強綁上你這條破船的‘尚書府千金’，在看清這灘渾水後，是會急著跳船，還是……”她尾音拖長，帶著冰冷的玩味，“能被你驅策，成為一件稱手的……兵器？”
車廂內落針可聞。馬車猛地碾過一處坑窪，劇烈顛簸，震得車壁銅鈴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銳響。
何以醉臉上最後一絲病弱與戲謔徹底剝落。他靜靜地看著洛春風，那雙桃花眼裡再無半分暖意，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映著昏黃燈火和她冷靜到近乎鋒利的容顏。
良久，一聲低沉的笑從他胸腔深處震出，帶著喟嘆，甚至牽動了壓抑的咳意。他抬手掩唇，幾聲悶咳後，指腹隨意抹去嘴角滲出的一縷極淡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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