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的旨意傳抵天牢時,洛春風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眼皮沉得如同墜了鉛,無論如何也掀不開。
無憂靜立一側,猶豫幾番,終究輕聲開口:“小姐若是實在倦得厲害,讓府中車伕去接世子回府,也是使得的。”
洛春風艱難地掀開一線目光,語氣裡難得裹了一絲怨倦:“戲既做了,總要做足全套……罷了,我去車裡睡。”
質子府的馬車轆轆駛向刑部天牢時,牢內正響起鐵鏈沉重的摩擦聲。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典獄官臉上堆滿前所未有的謙卑笑意:“世子爺,誤會,真是天大的誤會!現己查清,您清清白白,半點汙名也未沾!這幾日委屈您了,小的這就恭送您回府!”
何以醉緩緩睜眼,身上那件厚實的大氅仍裹著融融暖意。他神色平靜,未見多少波瀾,彷彿早己靜候多時。
他起身,從容整了整衣袍,繫帶早在獄中己被那人親手束緊,指尖無意擦過那個依舊紮實的繩結,動作猛地一頓。
“有勞。”他只淡聲二字,疏離一如往常。
步出陰溼的甬道,天光微亮,晨霧尚未散盡。他目光掠向長街盡頭,依稀聽得車馬聲響漸近。
唇角無聲地彎起一抹弧度,複雜難辨。
她果然做到了。不僅將他撈出這囹圄,更是以這般“清白”之姿,甚至比承諾之期還早了一日。
這份“救命之恩”,當真被她算計得滴水不漏,也沉重得令他無從推拒。
他駐足未動,雖不確定那是否真是質子府的馬車,卻仍想等上一等。
聲響愈近,車轅漸晰,何以醉看清來人,忽地笑了。
洛春風踏出馬車時,眼尾還掛著惺忪睡意染上的溼痕。她抬眸,迎上他靜立的身影,便溫溫柔柔、不高不低地喚了一聲:“夫君。”
何以醉未動,只含笑等她將這出戲唱完。
洛春風向前挪了兩步,病弱似的倚在車轅旁,離他不近不遠,聲音卻足以飄入路過行人耳中:“夫君,這幾日我憂心得很……幸而你無事。”
何以醉從善如流,語氣溫存,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玩味:“倒是委屈夫人了,瞧著你都清瘦了些。”
“夫君才是真憔悴了。”她垂下眼,聲音輕軟,“罷了,平安就好,我們回府吧。”
一上馬車,洛春風便閤眼倚窗,似睡非睡,倦得不願再抬睫。
車輪碾過清晨的街巷,軲轆聲格外清晰。車廂裡一片寂靜,只餘兩人輕淺的呼吸聲交織。她雖假寐,卻仍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如實物般落在她的側臉上——帶著審視,又似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味。
她終於忍不住眼睫微顫,睜眼瞥向他,沒好氣地道:“質子再看,我不介意多個‘質子眼盲,其妻不嫌,同甘共苦’的美名。”
何以醉低笑出聲,非但不退,反而傾身靠近。清苦的藥味與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頃刻侵佔了她的呼吸:“夫人捨得?”
“你可以試試。”她冷聲回敬,卻因倦極,嗓音微啞,聽起來毫無威懾。
他適時退開些許,玉扇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手中,“唰”地展開,悠然輕搖:“夫人此番勞心勞力,替為夫洗刷冤屈,這份‘恩情’……為夫當真無以為報。”
“想報恩就先閉嘴。”洛春風重新闔眼,不願與他多作糾纏。
“自然。”何以醉應得輕快,扇骨在指尖轉過一圈,“在下只是好奇,夫人下一步欲往何處落子?為夫也好早做準備,免得……再次淪為階下囚,又勞夫人費心搭救。”
話似謙遜,字字句句卻浸著若有似無的揶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