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春風是在天光漸暗時，看到那輛馬車的。
暮色如帷，緩緩垂落。那輛青篷馬車便成了官道上惟一晃動的影子，碌碌車輪聲碾碎西野寂靜。洛春風壓下喉間翻湧的鐵鏽味——追得太急，經脈間蠱毒隱隱躁動，若再不停下休整，莫說救人，自己怕也得先交待在這兒。
可若是此刻停下，自己並不熟悉此處，若是跟丟，只怕是再找如大海撈針。
利弊在腦中碰撞，不過一瞬。
她將腥甜與猶豫一併嚥下，提起最後一口氣，身影沒入漸濃的暮色，不遠不近地綴在那道灰影之後。
馬車終在一處城外草市停下。
待洛春風追至，大多商隊早己休整好，只餘幾隊剛到的停在一邊，正在調整著融入那片由帳篷、板車和篝火組成的嘈雜光影裡。她迅速掃視：草市雜亂無章，各色商隊帳篷如蘑菇般胡亂生長，板車橫斜，人聲、牲畜嘶鳴、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倒是絕佳的藏身之所。
她將頭壓低，喘息壓平，腳步自然地匯入一隊正卸貨的行商之中。目光卻穿透人群縫隙，精準釘向那輛寂靜的馬車。
喉頭又泛起熟悉的鐵鏽氣。
洛春風腳下一軟，幸而及時扶住身旁的老樹，才未跌倒在地。她倚著粗糙樹皮緩緩坐下，胸腔裡彷彿有把鈍刀在慢慢刮磨。鄰近商隊的篝火燒得正旺，躍動的火光映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她卻再一次將視線投向遠處——
馬車旁守著兩三人。
雖作尋常商販打扮，但那站姿松而不散，目光偶爾掃過周遭時帶著機警與防備，絕非普通腳伕。
似是察覺到洛春風的打量，其中一人忽然止住話頭，轉頭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來。
洛春風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羽睫低垂，將目光重新聚焦在跳躍的火苗上。敵暗她明，不可暴露。
然而那幾道目光並未移開，反而如粘稠的蛛絲，無聲無息地纏繞過來。
糟了，被盯上了。
洛春風心中暗道不好，只怕自己己成甕中之鱉。
不過片刻，那幾人中身形最乾瘦的一個，狀似隨意地踱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她這邊走來，路徑恰好經過她倚靠的樹下。
“姑娘。”他在她身側站定，聲音不高，雖是中州官話，卻帶著南疆特有的腔調。
洛春風緩緩抬頭。
西目相對的一剎，那男子卻像是確認了什麼。但那情緒轉瞬即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被一層平淡的客氣覆蓋。
“可否借過一下？”他指了指她身後那條堆滿草料、僅容一人透過的窄徑。
洛春風沒說話，只默然撐著樹幹站起身，側身讓出半肩寬的縫隙。動作間，袖口微滑，一截蒼白手腕上淡青色的蠱脈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男子目光在她腕間一掠而過，未作停留，點頭道了聲“多謝”，便從那窄徑擠過。衣袂相錯的剎那，一股混合著土腥與某種清苦藥草的氣息，掠過洛春風的鼻尖。
他未曾回頭，徑首走入草市深處攢動的人影裡。
洛春風緩緩坐回原處，垂眸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手腕處的毒脈在火光的映襯下，似乎更青了些，甚至隱隱透出些黑色。
他方才的眼神並非打量，更像是在比對，彷彿在別的地方“見過”她。
若是想探尋孩子們的下落，或許這是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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