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捂著脖子深吸一口氣,忍住了瞪他一眼的衝動:“小姑娘們又不一定比男人弱,你這是歧視女性。安瑞克才說不出這種話。”
“行行行,”伊利亞不知道被他哪句話逗笑了,“我檢討,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還是個女性主義者。那麼這位女性主義者,你還能站起來嗎?不要告訴我你還需要長輩揹你,你已經快十七歲了。”
“我當然能,而且你算什麼長輩?”克里斯毫不客氣地頂回了伊利亞的嘲諷,但又很快想起另外一些事,抓住伊利亞就往外跑,“克麗絲託!我昨晚弄傷了克麗絲託。”
“什麼?”伊利亞還沒有從前一個話題中轉變過來,直到被克里斯拽出了教堂才勉強回過神來,拖住焦急的克里斯將他帶往審判塔,“你先等等,先給我解釋一下現在的情況。”
“可是克麗絲託受傷了,”被伊利亞以挾持姿態抓進審判塔的克里斯沒有掙扎,但言語上依然維持著自己的想法,“現在終於天亮了,我得去看看她的情況。”
“先解釋。”伊利亞沒有動搖。
在伊利亞的“挾持”下,克里斯最終還是坐到了審判塔裡。這一次卡帕斯和史密斯都不在,桌上只有他和伊利亞兩個人。廊道里時不時響起腳步聲。知道自己一個人過不了聖希爾頓河的克里斯不得已,只好順著伊利亞的意思安分下來,將昨晚到今天為止發生的一切如實向伊利亞彙報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法穆鎮裡的人,到了夜裡都會變成怪物?”伊利亞託著下巴皺了皺眉,“我也會?為什麼我沒有這樣的印象?就算變成怪物的限定條件是處於睡眠狀態,不具有清醒的自我意識,那也說不通。如果有人睡著變成了怪物,而其他人沒睡著的話,他們就會發現‘睡著的人會變成怪物’這一點。”
“這個我也不清楚,事實上在你來到法穆鎮之前,或者說在我從審判塔的十一號藏書間裡被放出來之前,這種情況都還沒出現過。”克里斯也跟著伊利亞的動作皺了下眉。
“只有你自己和史密斯沒有變成怪物,但你懷疑史密斯是法穆鎮邪惡事件的參與人。那麼,在這一事件中,你毫無疑問是特殊的。只是聯絡到‘混亂顛倒的寂無之主’這一名詞,和你之前對時間認知扭曲的懷疑,我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也是在審判廷有類似記載的——克里斯,或許你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只是你認知中的世界,法穆鎮只是你認知中的法穆鎮,你陷在一種自我認知的幻覺中,你所處之地,並非真實之地?”
“怎麼可能?”伊利亞的這種猜測讓克里斯的後背猛然離開了椅子,“我周圍的一切細節都很真實,你、卡帕斯、克麗絲託,周圍的人,周圍的環境,一切都是真實的。如果這一切只是一種自我認知的幻覺,那為什麼所有人都……”
然而這段話還沒說完,他忽然自行卡住了。因為他想起了米勒夫人曾對他做出的提醒。
“你所看到的一切,都絕對真實,也絕非真實。不要畏懼死亡,也不要畏懼真實。”
什麼叫絕對真實又絕非真實?他所看到的法穆鎮的一切,難道真的都只是他自我認知中的幻覺而已?
“其實你陷在自我認知的幻覺中,和周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這並不矛盾。”伊利亞沒有因為克里斯武斷的否定而生氣,而是耐心地做出解釋。
“審判廷有記載,一位柏利聯合王國的前代法師,曾經在北蘇門洲做過一個嘗試。他是一位靈法師。他將一群死囚犯靈的感官認知——索德里新洲人更偏向於稱靈魂體、靈體,但南北蘇門洲更喜歡叫它靈——聯絡到一個小盒子裡的錫兵身上。那個盒子由當時北蘇門洲最偉大的工匠雕鑄出城市風貌,裡面有房屋、用草葉製成的樹木、街道、馬車和其他。認知被投放到錫兵身上的死囚犯們認為,在盒子裡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世界,他們發現周圍的人類都變成了錫兵,世界被一道道密不透風的牆封閉起來,他們也被禁錮在原地無法動彈、無法進食,只能靠著偶爾發生的‘地震’進行移動,看到那個世界中不一樣的變化。實驗結束後,那些死囚犯們的認知五感迴歸了正常,但無一例外,他們全部瘋掉了。他們相信自己在盒子裡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實際上也的確是真的,但他們認知中的一切都只是旁人雕鑄出來的世界而已。錫兵之於那位前代法師,與人之於邪神卡洛斯,或許也沒什麼區別不是嗎?”
這樣的說法讓克里斯感到四肢冰冷:“他們周圍的所有人,都是真實的人,他們可以交流是嗎?”
“是的,就像我們現在這樣,”伊利亞輕輕敲了下桌子,發出細微的一聲“咚”,“區別是我們自己可以動、做出動作,而他們不能。”
克里斯咬緊了牙關,說不出話來。此時再想起那雙毫無感情的豎瞳,他終於意識到了“冥河之龍”看向他、看向法穆鎮的眾生時,用的究竟是怎樣一種眼神。
“祂在看蟲豸、看蚊蟻,甚至連弄死我們都不屑。我想錯了,法穆鎮的一切並不是出於祂主觀的汙染,或許我們要對付的並不是卡洛斯。”
一切邪惡的來源,並非神明,而是地上的生靈。是那些偶然得聞卡洛斯之名的人類,狂熱地、盲目地朝拜偉大而恐怖的存在,致使災禍降臨在這片土地上。
祂只是看了這裡一眼,或許只有《布利閔筆記》可能讓祂停滯片刻的目光。
他們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夜豸。
第62章 神明代行者
“可是這還是不能解釋為什麼只有我看到了夜裡鎮民們變成怪物的事實, 而其他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異常。”知道自己真正的敵人並不是神明本身後,情況似乎變得樂觀了一點。雖然在這樣的襯托下,“冥河之龍”的力量更顯強大, 他獲得了卡洛斯的特別關注這件事,也更顯得離奇可怖。但肉眼可見的是, 至少其他人的希望不再像之前那樣渺茫。
“探究原因之前, 我們有首先需要考量的事, ”伊利亞維持著嚴肅的表情,曲指將手手背朝下地擱在了桌面上, 身體微微前傾, “這很迫切——你看到的一切,和我們看到的一切,哪一邊才是真的, 鎮上的人是不是都會在不自知的情況下變成怪物。如果你看到的都是幻覺,那麼不用懷疑, 我之前猜測的是對的,你被盯上了。如果你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情況更糟。你明白的,深陷幻覺的人會漸漸瘋癲, 我、卡帕斯,審判廷裡的所有人,或許都會瘋掉, 最終只能由你一個人去對抗那些邪惡。原諒我實在沒法對你抱有信心,不久後, 法穆鎮就會從諾西亞地圖上消失,成為聖希爾頓河沿途的一片湖泊。”
克里斯說不出半句反駁伊利亞的話,畢竟面對這樣的情況, 連他自己都沒法對自己抱有信心。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伊利亞沒有直接斷定他遇到的一切都是幻覺。他相信,如果換白天的卡帕斯在這裡的話,卡帕斯一定不會把他的意見納入考慮。
“我認為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想到《布利閔筆記》昨晚的表現,克里斯覺得它沒理由和自己處於同樣的幻覺中,它畢竟本質上還不是個活物,而且來頭不小,不應該會被邪惡力量輕易影響,“我還見到了夜裡的卡帕斯,卡帕斯告訴我說,白天裡的‘死亡’可以讓人在夜裡依舊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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