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覺得卡帕斯的態度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是哪裡奇怪:“提前離開坎德利爾中央高塔?那麼第二天,我就能在審判廷的通緝名單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卡帕斯大人,雖然審判廷在很多時候不是那麼靠得住,但官方法師的身份還是挺值錢的。我不認為自己值得您為我做到那一步,風險太大了。”而且他也不相信卡帕斯真的能為他做到那一步。不管嘴上說得再好聽,卡帕斯也不可能全然站在他的角度來替他考慮。克里斯可以做到對卡帕斯坦誠,但卻始終無法對卡帕斯交付全部的信任。
“可是您別忘了,您是法穆鎮邪祭事件中最特殊的那個人。您是科拉隆選中的‘皇族之血’、首位犧牲,也是被卡洛斯標記的、祂所屬意的代行者。‘冥河之龍’信徒的那場邪祭後續發展到現在,事態已經開始呈現出不可控的趨勢了,審判廷卻始終沒有重視相關現象。如果這一切還有什麼轉機,如果還有人能終結那場邪祭所帶來的影響——那麼那個人只可能是您,克里斯殿下。”
“維護社會穩定是警察署和審判廷的事情,”類似的話克里斯已經聽過無數遍了,甚至覺得有些厭煩,“不管有多少個希伯普利預言在我身上應驗,卡帕斯大人,您應該也都能看得出來,我天資平庸,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能。沒有潛質成為誰的救世主。”
“您這只是在逃避您本應承擔的責任。”卡帕斯提高了一點音量。
“我本應承擔的責任?”克里斯重複了一遍卡帕斯的用詞,覺得這種說法很有趣,“什麼樣的責任呢?從前我看那些冒險故事、兒童繪本,那些對民眾天生負有責任的勇者,大都是從小受到民眾的愛戴,在父母的寵溺、鄰里的愛護下長大的孩子。”
“他們提前享有英雄才應享有的鮮花和掌聲,所以也天生對民眾負有必須承擔的責任。可是我從未享受過書中勇者應該享有的待遇,我從小就被當作‘厄運’的代名詞,從未得到過什麼人的關心和愛護。我的親人從未將我當作親人;而我的朋友,一個間接死於廷內紛爭,一個現在還躺在高塔的地下一層……所以卡帕斯大人,您想告訴我,我現在對誰負有什麼本應承擔的責任?”
卡帕斯頓了一下:“克里斯殿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克里斯放輕了語氣,將情緒也壓低,“可是卡帕斯大人,我能力有限,很多您所期望我做到的事,最後我很有可能一件都做不到。”
“我沒有強迫您一定要按照我的想法去做選擇的意思,”卡帕斯重新放低了姿態,像是在對克里斯服軟,“即使您做出不符合我本意的選擇,我也願意和您站在同一個陣營,這是我對您的承諾。”
第120章 分歧
“那我還真應該感謝您的慷慨, ”卡帕斯越是在自己面前放低姿態,克里斯就越是覺得事有蹊蹺,“但說實話, 我或許並沒有您所想象的那樣博愛、善良,也沒有足以支撐我走上權力巔峰的野心和信念。如果事實最後證明您選錯了人, 我可不打算對此負責。”
“沒關係, 克里斯殿下, 我的眼光一向不錯。直覺告訴我,我沒有選錯人。”卡帕斯直起身體, 將目光投向克里斯背後的書架。書架上擺放的那些法師筆記吸引了他的注意:“這些是霍朗大人送過來的?”
“沒錯, ”克里斯目送卡帕斯走到書架面前,抽出一本初級法師筆記並翻開,“霍朗大人是安瑞克的老師, 廷內的親皇派,對我很照顧。”
“安瑞克……”卡帕斯默唸了一遍安瑞克的名字, 緩緩將手裡的筆記闔上,“克里斯殿下, 您有沒有想過安瑞克為什麼要違背廷內的規章教授您法術知識?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原則上,所有教會官方法師的固靈都是要上交給審判廷的——這對法師們而言, 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約束。安瑞克大人為什麼能取回他的固靈,交到您手上, 而且那麼長時間沒有被審判廷發現,事後您也沒有因為這件事被問責?另外, 一般法師入門後,如果不靠固靈引渡力量,狀態會很不穩定。您的力量很穩定, 可是您好像一直沒有‘自己的固靈’這樣的概念。在法穆鎮的時候,我暗中檢查過您的力量共鳴。它的指向表明,您已經與某種‘固靈’建立了穩定的聯絡。您不可能是一個無固靈狀態的法師。所以,您為什麼不知道您有固靈這件事,您的固靈現在又在哪裡?”
克里斯一直不太願意和別人討論安瑞克教授自己法術的動機。一直以來,他都是真心把安瑞克當作自己最好的朋友。在坎德利爾的貴族都還對他避之不及的時候,在羅德里格公爵府和卡斯蒂利亞皇室的“親人”們都還在對他惡語相向的時候,安瑞克是第一個向他釋出善意的人。這種善意不純粹會讓他感到十分沮喪。或許是一種逃避,又或許是一種自欺欺人,即使自己已經對從前那個安瑞克有所懷疑,他也不願意讓別人將這種懷疑捅破,逼迫他看清並不美好的事實真相。
“我不想討論這件事,卡帕斯大人。”雖然知道這麼說有點任性,但克里斯實在不想再聽到半句可能讓自己加深對安瑞克的懷疑的話了。
卡帕斯皺了皺眉:“克里斯殿下,我知道聊這些會讓您心裡不太舒坦。您把安瑞克大人當作很好的朋友,您不願意接受被安瑞克背叛的事實。但有些事情是必須要面對的,刻意去逃避或許會給您帶來大麻煩。固靈對法師而言意味著什麼,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我會想辦法找到我的固靈的。但安瑞克的事情……”克里斯頓了好一會,才重新對上卡帕斯的視線。
卡帕斯嘆了口氣:“好吧,我回去想想有什麼辦法能幫您儘快找回您的固靈。雖然我不贊同您的選擇。那麼,今天就先聊到這裡。”
“那麼晚安,卡帕斯大人。”克里斯知道卡帕斯不太高興,但在安瑞克的事情上,他實在不願意用過度的理性去評判已逝的摯友——至少,他認為的摯友。
卡帕斯情緒不高地離開了,房間重歸安靜。克里斯將桌面上的蠟燭點燃,輕輕放下窗簾,抬手運轉法術力量。萬千時空生滅帶起的亙古之風中,《布利閔筆記》緩緩從虛空中凝實。
“你恢復了?”在和卡帕斯對話時,克里斯就已經聽到了《布利閔筆記》微弱的聲響。
《布利閔筆記》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恢復了一點,還不完全。”
克里斯很少見到《布利閔筆記》虛弱成這個樣子。他按住《布利閔筆記》的封面,像撫摸活物一樣,輕輕摩挲了一下《布利閔筆記》的書脊:“是因為審判廷的‘高塔詛咒’,你才這麼虛弱的嗎?”
“或許吧,”《布利閔筆記》沒有拒絕克里斯的撫摸,“你沒有覺得滿月那天,有什麼東西在從你身上抽取力量嗎?很隱秘,又很強大的一樣東西。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或許是某種類似邪靈一樣的存在——但它的氣息並不邪惡。很奇怪,我在它身上感受到了時之神的恩眷。”
“時之神?”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在桌邊坐下,“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自審判日當天,在高塔頂層聽到那名光塵中的執劍者唸誦時之神的頌詞開始,克里斯就知道,“救贖”教會和《布利閔筆記》口中的時之神,一定存在某種關聯。
但什麼時之神、救贖主,對於現在的克里斯而言還都是很遙遠的存在。比起這些事,克里斯更願意討論一些跟當下有關的話題:“說起來,這兩天我初步規劃並嘗試了一下潛入塔頂的方案。雖然現在卡帕斯回來了,作為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目前最強的言靈法師,他一定可以在這件事情上給我提供很大程度的幫助,但他畢竟只是一個臨時的盟友。雖然他聲稱他忠實於我,但顯而易見——他有地位、有實力,而我目前還什麼都沒有。所以這種不對等的關係,讓我無法相信他所言稱的忠誠。更何況,經驗表明,即使一個人真的忠誠於你,他也未必會事事順著你的意思去做。”
“克里斯,你成長了。”《布利閔筆記》的語氣竟然有點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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