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門【完結】》第201頁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1)

作者:薛寒山·9小時前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因為本地的法師已經將工廠區的安防情況按照他的指導整改完畢,過來邀請他回去旁聽希爾達神父即將開始的演講了。

場面上的工作總還是要做到位的。克里斯想了想,沒有拒絕希爾達神父讓小法師傳達的邀請,便按照一貫的禮儀,到希爾達神父選定的場地邊緣找了個位置坐下。

因為本身就對“救贖”的教義認同度有限,克里斯對希爾達神父的講演內容興致缺缺。為了避免自己在椅子上睡著,他表面上擺出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腦子裡卻回著《布利閔筆記》的話:“‘疫病’是布利閔那個時代神話傳說裡的‘神’?”

《布利閔筆記》彷彿困惑一般頓了頓,這才恍然大悟似的:“我差點忘了,現在諸神的頌名大都已經佚失了。但竟然連傳說故事都沒留下一點嗎?”

“說實話,”克里斯看著希爾達神父慈愛的目光,強忍住打哈欠的衝動,“我對那些傳說中的古老神祇,以及所謂的初代法師們的認知全都來源於你,這些年我查閱了審判廷內不計其數的法術史相關典籍、資料,甚至是需要大法師許可權才能接觸的秘密檔案,沒有找到一點你所說的布利閔那個時代的蛛絲馬跡。如果不是因為在法術層次上接觸過布利閔往日的投影,或許我根本就不會相信那個時代是存在的。”

《布利閔筆記》沉默了一下:“我的存在就是對那個時代的最好證明。”

“是啊,”克里斯低笑,“所以為什麼那個時代的一切物質痕跡、歷史、知識……全都佚失了呢?結合你和穆拉特都說過的另一件事,我倒是有點明白了——你說,布利閔生活的那個時代,是不是隨那個時代的末日一起終結了?世界毀滅重啟,人與神明無一倖免。可是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雖然很早就從你的一些話裡推測出‘神’會死的條件,可是我想不通這件事的合理性。至高無上的‘神’、偉力如斯的‘神’,怎麼會隨祂們可以隨意創造、終結的世界一起傾覆。這很不合邏輯。舊日的諸神,真的已經悉數隕落了嗎?科拉隆、卡洛斯祂們,到底是怎麼來的?”

“克里斯,你還只是個法師。”

“我當然知道我還只是個法師,但祂們也不是真神……就連利亞姆這個‘森之主’信徒,話裡話外都透露出這樣的可能性。我一直在想,暗示我他所信奉的主並非真神對他來講有什麼好處。難道,他在蠱惑我竊位登神嗎?”

《布利閔筆記》“嗯”了一聲,像是沒跟上克里斯的邏輯:“他什麼時候說過‘森之主’並非真神?”

“他當然沒有明說,”克里斯瞥了一眼衣領下那隻淡綠色的吊墜,“可是他肯定了我二翼之下為人,八翼為神,其間還有四翼、六翼兩個等階的猜想。‘冥河之龍’地下神堂裡的壁畫已經喻示得很明顯了,卡洛斯曾是被八翼真神斬落的六翼。祂現在的狀態不會比壁畫所描述的,那個祂曾直面真神的時代強盛。所以祂現在或許仍有六翼的位格,卻不足以展現出六翼的真正威能。否則法穆鎮邪祭事件裡的法師們不可能都好端端地活下來——伊利亞不可能僅僅只是陷入沉睡詛咒,卡帕斯也不可能借祂的顛倒之力復生。連自己的力量都無法控制,祂的處境或許真的很糟糕。而‘葬歌’法師侍奉的另外三神能容忍自己的神位在信眾心目中和卡洛斯齊平,恐怕實力和當下的狀態也不比卡洛斯強到哪去。這不就等於,利亞姆直接向我透露出‘葬歌’四神的具體層次了嗎?”

《布利閔筆記》頓了好一會,才有些遲鈍地接上他的話:“也許利亞姆並不知道你看過‘冥河之龍’地下神堂裡的那副壁畫。”

“不,我敢肯定他知道,”克里斯斂下眸中鋒芒,“很早的時候穆拉特曾說過,利亞姆不光是諾西亞審判廷通緝榜單上賞金排到全國第十八位的邪|教法師,還是一名受邪神眷顧的‘先知’。雖然他只說過那麼一次,但我記得非常清楚。靈法師擅長的法術領域,除了療愈馭獸召喚和利亞姆名聲所在的入夢,還有通靈。一個很可能同時擅夢境之能和通靈術、被邪|教徒尊為‘先知’還一直對我報以極高關注度的傢伙,他不可能不對我在法穆鎮的經歷進行法術層面上的探知,而他身上固有的這些條件完全足夠他將我的底牌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說不定他連你的存在都有所察覺。”

“什麼?”《布利閔筆記》被克里斯的猜測驚到,差點沒成功組織出語言,“那你、你既然……既然在你的猜測中,他這個人這麼危險,你還接受他的示好?”

“因為他給的東西確實有用,我試過了。‘遲滯’對時法師而言也的確是個很大的問題,死靈法師雖然會有軀體屍化症狀,但那是慢性代價,在代價的影響真正嚴重到一種地步之前,屍斑只是難看點,也能用衣服遮住。聖法師的視力下降同樣,在徹底失明之前,他們的日常生活並不真正受到太大影響。有些型別的法師,代價甚至不明顯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時法師的‘遲滯’不一樣,無法凝血、傷口無法癒合這些問題,都可能讓原本很小的意外擴大成致命的困局。利亞姆雖然人不怎麼樣,但是話還是說得挺有道理的。而且你不是也仔細檢查過這個吊墜嗎,它就只是個普通的,具有療愈功能的法術道具。”

《布利閔筆記》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反駁克里斯的理由:“那你也不能對他放鬆警惕啊。”

“我沒有對他放鬆警惕,”克里斯朝椅背上靠了靠,他已經看到人群邊緣有部分疫病患者開始往中間靠攏了,“我只是按照正常的社交流程,在他向我做出一定的付出後,回報他他所需要的‘信任’,表面上的。既然所有人對我的印象都還是三年前那個不諳世事、天真善良的小王子,我為什麼要去打破它呢?在邪|教徒眼裡維持一個良好的形象其實也不錯。”

《布利閔筆記》還想再說點什麼,克里斯卻已經將注意力轉回了現實之中。從角落裡湊上來的幾名患者猛地撲向慷慨陳詞的希爾達神父,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希爾達神父險些被撲倒,一個踉蹌摔倒在地。近前的官方法師見勢不對連忙衝上來控制挑頭的幾個人,然而下一秒,騷亂的人群中就有人扯開了嗓子高喊:“說得那麼好聽,你們真的在意大家的死活嗎?你們根本沒想過要讓工廠區的患者們活下去!你們把我們關在這裡,只是為了控制影響,你們只想保全外面那些在流疫中倖免於難的少數人!如果不是為了顧全表面上的名譽,恐怕我們還沒等病死就要被你們拉到火葬場焚燒了!”

“救主?救主有用嗎!我們說不定明天就要死了,祂怎麼不來救救我們!”

人群像煮沸的熱可可一樣翻湧起來,一時間,審判廷的成員也分不清是誰在喊話,只聽到一疊聲憤怒的“是啊”“滾出弗蘭德沃”“放我們出去”。由於廷內規章的限制,法師團總是不好對普通民眾動手,這就給了邊緣的民眾極大的操作空間。推搡拉扯間,有人將唾沫吐到了近前的法師身上,甚至撲上去抱住他們不鬆手,眼底閃動著極致的惡意,似乎想以這種方式將疫病染給審判廷的人。

也有部分民眾意識到了問題的根源並不在審判廷法師身上,於是爭先恐後地往工廠大門擠去。

“瘋、瘋子!”靠近希爾達神父的法師們是最悽慘的,他們一邊要躲開少部分人吐來的口水,一邊要避免被衝上來的民眾撲倒,還要保護希爾達神父。希爾達神父已經被嚇傻了,只能本能地在幾名法師的拉扯下笨拙躲閃。

被克里斯安排在門口的法師們雖然倖免於口水之災,卻也即將被試圖衝門的疫病患者淹沒。

靠近人群的法師試圖對民眾進行安撫,然而只是徒勞。很快,人群就衝破了他們的封鎖,如同捕獵的鷹犬般奔向那扇未曾落鎖的大門。

這裡的生活和牲畜無異。所有在工廠區接受隔離的病患都會認同這一點——食物只夠勉強填飽肚子,藥物也是時有時無。諾西亞政府不會免費養著沒用的,甚至很大機率活不下來的他們,所以沒有積蓄的,出不起食宿費用的人大多在病重之前就會餓死。而就算你是有點積蓄的平民,那又怎麼樣,現在工廠區的物價是平時的五倍有餘,即使你咬牙花光積蓄撐過了食物短缺的階段,血清也總要優先送到更有錢、更有權勢的老爺們手裡。你依然是在病床上期盼著永遠不會到來的救命稻草,慢慢失去呼吸和體溫的命。

貧窮和疫病會將這裡的人挨個帶走。

這片停止生產的工廠區並沒有截斷工廠主的收入,諾西亞政府會向工廠主們支付租賃費用。只有他們,只有他們這些因停工失去了經濟來源的工人、服務員,社會底層的從業者,會因為這場瘟疫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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