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深吸一口氣, 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遇到了一點小問題。”
伊利亞皺了皺眉, 將那道用法術織成的水鏡揮開:“你知道的,你在我面前說謊, 跟童話故事裡的皇帝穿新衣巡城沒有區別。都是一覽無餘。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堅持不懈, 一定要對我假裝若無其事。”
“我真沒——唉,算了,好吧, ”克里斯沒辦法了,“只是被一些東西纏上了而已, 就像你當初被‘海神’纏上一樣。這種事我已經很有經驗了,所以才說它是‘小問題’。”他真的是打算等這裡的事情結束, 出去再跟伊利亞坦白的。
伊利亞扶了扶米歇爾快要歪倒下去的身體,眼底深色一轉而逝:“出去再跟你算賬。”
鑑於伊利亞並不是個記仇的人, 他口中的“出去再算賬”,落進克里斯耳朵裡,就約等於“這事過去了”。
克里斯鬆了口氣。
兩人重新將視線轉向面前幽暗的深坑。考慮到伊利亞架著米歇爾, 行動起來沒自己方便,克里斯率先邁入黑暗, 就著微弱的法術光芒開始試探向下的路。伊利亞就在後面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他走一步伊利亞走一步。
這裡的地形和最前面僅供單人通行的狹窄小道不同,它足夠寬敞, 高度也適宜,容納三五個人並排前進並不是問題。除了路面過於陡峭,旁邊還連通著一道巨大的斷崖式深溝以外,簡直就像某種天然的礦洞,供外來遊客觀賞的奇景——如果它沒有深埋於地下的話。
克里斯就著法術維持的光亮觀察了一下四周,始終沒能發現任何有人曾經過這裡,或是葬身於此的痕跡。這讓他覺得有些奇怪,畢竟他是知道聖山拜禮會曾派過不少人下來探索這條資訊的。這一路走來,他們從未遇到過一條岔道,所以他們今天走的這條路,之前那些法師不可能沒來過。
只要有人來過,就應該能留下痕跡才對。標記地點的約定符號、食物殘渣、血跡、屍骸……總該有點什麼。
但事實證明,這裡什麼都沒有。
“伊利亞,”克里斯按住牆面的手緊了緊,“我覺得很奇怪。從前進來的那些法師,他們各個隊伍的領頭人應該都是蘇門洲聖山拜禮會的精銳,或是野法師中的佼佼者。我不相信他們中就沒有一個人能吸取前人的教訓,也不相信他們個個都能輕而易舉地走過迴圈石階,走到這裡來。你說他們的失蹤,為什麼……”
“一點兒痕跡都沒留下是嗎?”伊利亞的語氣依舊鎮定,這讓克里斯心底那種莫名的焦躁略微得到了些緩解。
克里斯“嗯”了一聲:“而且我覺得,周圍好像越來越熱了。只是這種變化不太明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伊利亞的腳步聲不徐不疾,聲音也不緊不慢:“不是你的錯覺,因為我也這樣覺得,周圍的空氣溫度的確在一點點升高。”
空氣溫度在升高……
克里斯不自覺皺了下眉,忽地意識到什麼:“等等。”
“怎麼了?”
克里斯停下腳步,將視線轉向兩人頭頂。黑暗無孔不入、如影隨形,從地底、從前路、從背後、從上空……從四面八方將他們包裹其中,就像一張巨大的羅網,一隻堅固的牢籠。他收緊手指,微眯眸將感知深入黑暗。不出所料,空虛的恐慌與困縛,伴隨著零星隱隱約約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將他的心臟牢牢攥住。他察覺到一種滿懷惡意的注視,並且確定了那道氣息的真名:“祂……”
伊利亞呼吸一滯,第一時間轉過身去,將後背靠了過來。
但很快,那道令人戰慄的強大力量又迅速消弭無跡了。克里斯肩膀一鬆,再想去探究那種危險的神秘,已不可得。
“沒事,”他聽到自己用又幹又澀的聲音安慰伊利亞,“繼續走吧,應該是我的錯覺。”
伊利亞卻毫無徵兆地扳住他的肩膀將他帶回,示意他往斷崖般的深溝下看:“我覺得不行,再這麼繼續往前走……我們恐怕就出不去了。”
這一瞬間,世間的一切罪惡、傾頹,都透過深溝中瘋狂的圖景在克里斯眼底上演。那道狹窄的縫隙裡漏出些微青白色的暗淡火光,火光中又有另一度光怪陸離、血腥可怖的世界野蠻生長。詭異的火海將世界連成一片虛無,倒垂在純黑的日輪與血色滿月之上。此起彼伏的火光與重重疊疊的囈語交織成一場狂熱的原始祭祀,又分化為一張張痛苦猙獰的面目,試圖從火海中掙扎出自己原本的人形。
遠遠地,牠們在地底高唱:“薩達斯特露法,你是文明之禮讚,是新世紀的王!”狀若虔誠,又形同瘋癲。
彷彿有人在克里斯耳邊用力敲響了一口大鐘。克里斯忽然發自靈魂地顫抖起來,意識到這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