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他還要應付赫斯特。羅德里格公爵的教導讓克里斯覺得把赫斯特和伊利亞晾在咖啡館裡太久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為,而現在,他已經在這裡待滿了十分鐘。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慣驅使著克里斯重新回到咖啡館裡,於是他整理好衣袖、領口,緩緩呼了口氣,抬步推開咖啡館的側門。現在他只能祈禱自己不會聊到一半又突然失去意識、記憶斷片,重要資訊掌握得不全面往往會引發一些非常致命的問題。
好在今天有伊利亞在場,萬一他遺漏了資訊也還能找伊利亞補全……或許在他的精神問題得到解決之前,他應該隨時帶著至少一名同伴在身邊,防備可能出現的尷尬情況。這樣想著,克里斯坐回到伊利亞對面。
“調整好了?”伊利亞放下已經空掉的瓷杯,神情莫名地瞥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點點頭,並未作多餘的解釋,只是將注意力轉向赫斯特:“那我們開始吧。從您和拉里先生的恩怨聊起,還是從您的老師聊起?”
“我的老師?”赫斯特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克里斯連這方面的資訊都已經查出來了。但猶疑只持續了一秒,很快他就調整好表情,重新擺出那副冷冷淡淡的標準學術派架勢:“我有兩位老師:一位是我在學術研究方面的導師,我想您感興趣的應該不是他;另一位是我在法術修習道路上的老師,她曾是聖山拜禮會的成員——您想了解的是她對嗎?不得不說,您很有本事,連封存在聖山拜禮會內部的歷史檔案都能拿到。”
克里斯停頓片刻,飛快從赫斯特的回答中捕捉到一條額外資訊。赫斯特很篤定自己能知道他和海倫的師生關係是因為翻閱過封存在聖山拜禮會內部的歷史檔案,這證明赫斯特早就知道聖山拜禮會掌握了他和海倫之間的確切關係,且認為他和海倫的師生關係幾乎沒有從其他渠道暴露的可能性。這讓克里斯有點奇怪:“看來您和海倫·貝克女士的關係,是一個只有你們二人和聖山拜禮會高層知道的秘密?”
“要這麼說也沒錯。”赫斯特無所謂地攤手。
這時坐在克里斯對面的伊利亞毫無徵兆地接過話頭:“其實早在昨晚,就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貝爾教授,您對待聖山拜禮會的態度惡劣得有點過頭了,似乎除了他們冤枉您是那起發生在位元蘭大學的連環殺人案的兇手這件事,還有其他原因讓您對他們感到不滿。”
赫斯特扶住瓷杯杯柄的手指抖了一下,伊利亞支起的隔音禁制隨即得到赫斯特的加強。這位身敗名裂多年的前位元蘭大學正式講師抬起眼皮,胸膛微微起伏:“的確,我對他們很不滿,或者說我對各國的官方政府和各大官方法術組織都很不滿。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他們的高層都是一群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蠢貨。以為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執棋人,隨意決斷他人的生死,抱著個虛偽的宏大目標自我感動,標榜自己多麼偉大。可實際上,僅以他們那點微薄的能力根本做不到任何事。只是將他人犧牲生命所換來的功績攬到自己頭上,就能以聖人自居,被塑像膜拜幾百幾千年……我們這個時代的價值觀還真是扭曲。”
赫斯特言辭間暗含的怨恨情緒讓克里斯下意識跟伊利亞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好奇。一個人的性格發展跟他的人生經歷脫不了關係,凡事都可以追本溯源。他成長過程中遇到的人教他向善,他變成壞人的機率就會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他成長過程中的經歷總是遵循善惡有報的邏輯,他就會將“善惡有報”這一點奉為圭臬。而如果一個人從出生開始,一切的人和事都告訴他做好人是沒有好下場的,只有不顧一切地為自己謀利才能過得好一點,這個人就很可能變成個自私自利、冷血無情的壞蛋。反之,赫斯特會對官方政府和官方法術組織抱有這樣的態度,總該有足以讓他得出“官方組織的人都是虛偽的自大狂”這種邏輯的經歷做支撐。
大概是克里斯詢問的目光太過明顯,赫斯特沒等他開口就貼心地主動接上了話:“我猜您想問,我是經歷了什麼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是這樣,”克里斯也沒想著在赫斯特面前裝腔,“說起來,貝克女士至今仍然下落不明。這也讓我覺得很奇怪,如果確定她死了,聖山拜禮會應該會對外公佈她的死訊才對。但如果她沒死,她又為什麼銷聲匿跡至今?即使作為她學生的貝爾教授您遭遇了這麼多意料之外的浮沉,她也仍未露面,這不合常理。”
赫斯特垂下眸子沉吟片刻,忽而解除了自己為掩人耳目在外形上施加的幻術。那張虛假的路人臉漸漸從克里斯眼中淡去,露出赫斯特本人遍佈燒傷的臉龐。赫斯特沒急著回答克里斯,而是反問他:“您承諾過會幫我殺死設立生物院內那道降臨法陣的禁忌法師,真的能做到嗎?”
“是的,我會不遺餘力地去做。您不相信我?”
“不,我說過我相信您,”赫斯特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漸漸緊握成拳,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他組織好語言開口了,“其實您剛剛疑惑的兩個問題是同一個問題。令我憎恨聖山拜禮會的原因,和我的老師海倫·貝克這些年來始終未能現身的原因是同一個——她死了。”
“她死了?”雖然是意料之內的答案,但赫斯特組織巧妙的前後文搭配還是讓克里斯感到驚訝,“她的死跟聖山拜禮會有關係嗎?”
赫斯特的視線下落到他那隻顫抖著的拳頭上,良久,他緊咬的牙關裡發出“咯咯”的響聲,像是某種深入骨髓的仇恨之具現。
赫斯特說:“是他們害死了她,或許他們認為她失去了利用價值,是時候從一顆棋子變成一顆棄子了……可明明一開始,她選擇揹負那些謾罵,孤身從聖堂出走,都是為了完成他們共同擬定的計劃。她怎麼都沒想到,她所信任的同僚們居然會在最後關頭拋棄她,甚至將和她有關的事都視作醜聞,連最後的清白都不還給她。只是為了保全那條‘聖山’永遠正確的,錯誤的‘真理’,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們什麼都可以利用,什麼都可以犧牲。草菅人命、見死不救,隨意辜負真正虔誠信仰著他們的人——和那些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比起來,到底誰更瘋狂?”
第401章 舊恨
“你的意思是她當初離開聖山拜禮會的事另有內情, 並非聖山拜禮會對外所公佈的‘叛逃’?”
“她沒有叛逃!”赫斯特下意識拍桌,又很快想起他們還在公共場合,於是壓低聲音, “她沒有叛逃,恰恰相反, 她對聖山拜禮會的忠誠遠超其他任何人。正是因為這樣, 她才會被‘聖山’選中, 在神諭的指引下脫離聖堂、放棄聲譽,甚至甘願承受背叛的罵名, 孤身來到位元蘭執行那項秘密任務。”
“秘密任務?”克里斯看向伊利亞, 試圖用眼神詢問他類似的事情在官方法術組織的活動歷史上是否有過先例。
伊利亞神情莫名,似乎也對赫斯特的敘述感到猶疑。
赫斯特並未在意他們這點微妙的疑慮:“沒錯,秘密任務, 海倫是那樣說的。在脫離聖山拜禮會來到位元蘭後,海倫偶然成為了我的資助人, 這是她和我產生交集的開端。起初她並不願意教授我法術知識,她說法術力量本質上是害人的東西,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能過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不要接觸這些致人瘋狂的力量。但現實的發展往往都不那麼順從人的主觀意願,契機發生在一個非常平常的日子,前一天還身體健康的她忽然就病重到下不了地的程度, 沒有任何一名醫生能查出她的病因。當時我想遍了所有辦法都沒能讓她好起來,所以非常著急。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季傍晚, 我完成了當日的課業趕到她的居所。她在位元蘭無親無故,作為她資助物件的我總該照顧她養病,這是拉隆納多人眼中最基本的道德。就在我幫她準備好晚餐, 預備敲門進屋的時候,我聽到她在跟什麼人說話,她說:‘我也到了法師生命力衰竭的年齡了,這沒什麼不好接受的。如果明天就要死去的話,我只放不下牧首先生的計劃。’在跟海倫相處的過程中,我並不是沒有察覺她那些異於常人的地方,所以接受她是法師的事實對我來講並不困難。我意識到她的病跟她所掌握的神秘能力有關,於是為了幫她治病,我開始偷偷學習她書房裡那些晦澀的法術知識。後來海倫發現了我的秘密,我的自作主張讓她大發雷霆,她甚至放狠話說要停止對我的資助——雖然當時我的經濟狀況已經有所好轉,即使失去資助也能很好地生活下去了。但在發洩過後,她又覺得放任我自己研究這些容易出問題,只好將我收作她的學生,親自指導我的法術修行。關於我和海倫的關係,我能解釋的就只有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