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門【完結】》第548頁 不是現在(1)

作者:薛寒山·1天前

“不是現在,”克里斯阻止了想要抽出匕首的弗恩,“現在那傢伙已經不在你身上了,在他沒有實形的情況下,我們很難解決他。但是,如果我們可以開啟新一輪降臨法陣……”說到一半,克里斯忽然有點說不下去了。要求他人付出犧牲不是他所認同的價值觀,哪怕需要犧牲的人是一個罪犯。但很可笑的是,這的確是他當下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黑霧持續的時間越久,城內受到影響的居民就越多。“葬歌”的理念、利亞姆偏執的觀點,竟然在這樣的情形下完美應驗了。

他果然還是能力不夠……克里斯望著自己怪物一般的節肢,不自覺咬緊了牙關。口口聲聲說著要送赫斯特去公開審判,可他心裡很清楚,他根本沒法改變位元蘭中央警署趨炎附勢、以權謀私的現狀,聖山拜禮會處處受限,所謂的公開審判,很可能到最後也沒法還死去的無辜民眾一個公道。而赫斯特想要的公道,早就隨著海倫·貝克的死和他後來所走錯的每一步葬送在這座冰冷的藝術之都了。他跟聖山拜禮會合作釣出了“舊日神殿”的禁忌法師,可現在看來對方也未必不是在釣他們,那位二王子跟禁忌法師勾結的證據已經浮出水面,本地牧首受聖堂、官方政府和民間輿論的三方掣肘,最後還是要處處為難。

他一個從坎德利爾假死出逃的外國皇族又能做什麼?他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應不應該做點什麼。

克里斯沒把話說完,弗恩卻還是明白了他未竟的語意:“只要開啟新一輪降臨法陣,讓他回到赫斯特·貝爾這個‘容器’裡,就可以透過殺死赫斯特·貝爾來解決他?”

克里斯沒有回覆弗恩,只是靜靜盯著赫斯特。良久,他垂眸:“貝爾教授……”

不知道什麼時候,赫斯特已經擺脫了那種精神痛苦的折磨。那張遍佈燒傷的臉龐驟然變得慘淡,像是氣球的外皮被撐到極致,原本鮮豔的色彩逐漸虛化、變白,只差一點外力作用就能“嘭”一聲破碎。

“原來我所做的一切,在殺死海倫的兇手眼裡跟滑稽戲沒兩樣。”

我真是沒用透了。

赫斯特閉上眼睛。下一刻,破壞力巨大的龍捲風裹挾著鋪天蓋地的雨雪撞向幾人落腳的位置。

第430章 終末者

克里斯緊拽著弗恩躲開那一瞬間迫近的攻擊, 同時將赫斯特猛推出去。下一刻,三人原先停留的位置結出十人高的尖利冰稜。黑霧再次翻滾而上,以至於克里斯短暫失去了對外界動向的掌握。緊接著, 受禁忌法術影響凝結而成的血腥之物藉著深色霧氣的掩映重又貼近克里斯。克里斯剛剛憑直覺推開弗恩,就被驟然落進眼底的鋒刃反光晃了一下。等他再回神抬手反擊, 側頸已經多出了一道五指寬的傷口。

“砰”一聲, 霧氣中的血腥之物被克里斯擊飛, 伴隨著沉重的悶響落地,克里斯頸側濺出的鮮血將斐瑞精心準備的晚禮服領口徹底染成了豔紅色。暴雨仍未停歇, 伊利亞和禁忌法師仍在對峙, 破壞力巨大的法術攻擊無差別向外墜落著,克里斯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來加固領域禁制,以防這場戰鬥的影響波及到城區的居民。然而聖山拜禮會的首批成員比他一開始預計的還要沒用, 包括弗恩在內,此刻沒有一名官方法師能站出來協助他支撐防禦, 這使得被禁忌法師刻意針對的克里斯漸漸有些力不從心起來。

羅克亞特轉頭,毫無情感地盯住自己固執的契約者:“克里斯, 你完全只是在浪費時間做沒有必要的事。”它根本不關心位元蘭的普通人,也不關心聖山拜禮會這群所謂的精銳。對於它來說, 這些弱小的地上生靈死多少都無所謂。

克里斯沒有回答它,只是咬緊牙關擦去嘴角的血漬,轉頭用槍桿撐住地面。被他推開的弗恩早在防禦禁制重新升起的一瞬間就拎過赫斯特縮到了克里斯背後, 而其他的官方法師幾乎都已經被這場黑霧吞沒。弗恩顧不上擔心同伴,一刀劃破掌心便沾著血液在地上描繪起什麼來。有克里斯的保護, 黑霧裡那些血腥而猙獰的東西沒能靠近他。不多時,一道瑩綠色的法陣圖案自他腳下升起,溫和而悲憫的力量驟然擴散開來, 三人眼前的黑霧飛速淡化下去。

同一時間,另一股強大到足以跟伊利亞和那名禁忌法師媲美的力量驟然落地,克里斯受阻的視線徹底恢復正常。黑霧中那些由死者血肉凝聚而成的東西在聖光的照耀下熔化成深色的液體,而原本的血色法陣被另一道更為巨大的法陣覆蓋。不知道是克里斯的法術標記起到了作用,還是聖山拜禮會有什麼特殊的保命秘法,先前被黑霧吞沒的那幾名官方法師居然還有半數倖存。但他們渾身上下的血肉被腐蝕得厲害,精神也臨近崩潰的邊緣了。

姍姍來遲的本地牧首帶著一群身著聖袍的行修,隔著半個戰場的距離朝克里斯微微躬身。克里斯下意識想呲他們兩句,又想起伊利亞還在獨自跟禁忌法師對峙,於是提槍就擰身往戰場中央衝。

“喂!別去!”最先做出反應的是羅克亞特。隨著克里斯喚出《布利閔筆記》本體的動作,它落到現實世界的虛影立時消散,重又被牽引回克里斯手中。站在它的角度,它並不希望克里斯直接跟那名禁忌法師對上,但顯然,克里斯不會聽從它的勸告。

“等——”弗恩也想攔住渾身是傷的克里斯,但他剛剛伸出手去,克里斯的身形已經徹底沒入了那片黑霧的意志本體。他抓了個空。

本地牧首微微攏指攥住自己寬大的袖口。和弗恩比起來,他的反應堪稱鎮定,但他右手食指的輕微抖動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站在他側後方的行修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卻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抬手示意隨行者安靜,旋即向身受重傷的赫斯特抬步。

“赫斯特·貝爾。”

雨還在下,冰涼的混濁雨點落在赫斯特頭上、身上,眼皮周圍。另一邊的戰鬥有了克里斯的加入,那名禁忌法師已經分不出閒心來管赫斯特這裡的情況了。誠然,他有心將戰場往赫斯特附近轉移,但克里斯和伊利亞顯然不會順了他的意。這給一眾聖山拜禮會成員和在逃的法術罪犯赫斯特創造了完美的對話條件。

肉|體上的痛苦和大量失血讓赫斯特的反應變得十分遲鈍。他喘息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穿著牧首聖裝的傢伙是在跟自己說話。雨水和血水在他前額的髮絲尖端積蓄成細流,緩緩淌落在他鼻骨右側,順著那些燒傷疤痕的溝壑將他數十年的人生染成溼漉漉的深色。

他沒有回答,但那位牧首先生還是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托住了他的腦袋:“可憐的孩子,‘聖山之音’不曾垂憐你,女神不曾託舉你。命運的錯判讓你走錯了許多路,讓你在邪魔的蠱惑下成為了受人唾棄的罪犯。你後悔嗎?”

後悔嗎?

赫斯特的肢體遲鈍不堪,思維也彷彿在這場暴雨中生了鏽。平時智慧過人的貝爾教授竟然鈍鈍地隨著牧首的話思考起來——雖然這些話在平時的他看來只是假仁假義冠冕堂皇的裝腔——他想起了他那個愚蠢的、被他騙得團團轉的學生。早在第一眼看到拉里的時候,赫斯特就斷言拉里是個背叛的好手,但他恰恰就需要一個背叛的好手。海倫死後,他活下去的動力只剩下“復活她”和“給她報仇”這兩件事,挑選學生除了應付工作外,就是有目的性地接近跟二王子黨有關的人。他預感到“舊日神殿”會從自己身邊交往密切的人著手佈局,所以故意挑選出一批性格有缺陷的學生放在身邊,拉里不是唯一,但卻是其中天賦最高,心思也最敏感的。赫斯特在拉里身上傾注了最多的心血,而拉里也從未讓他失望過,無論是在學術研究的方面,還是在成為一個合格的背叛者的方面。

唯一一次,拉里做出不符合他預期的事,是在“舊日神殿”的法師找上拉里之後。赫斯特敏銳地在年輕的學生身上聞到了陰謀的味道,但還沒來得及滿意,就從年輕人的語氣中預感到了對方的動搖。拉里在他面前露出滿懷心事的表情,一個出門的動作猶豫了三次都沒能做成。被愚弄欺騙利用到最後,那傢伙還覺得是自己背叛了滿心學術、不通世故的老師,還被糾纏不清的天真愛戴和敏感憎恨折磨得痛苦不堪。

“我不後悔,”赫斯特艱難地壓住氣音,似笑似哭地抬起腦袋,“不就是、不就是想讓我犧牲自己,跟那傢伙同歸於盡嗎?你們不需要用這種噁心的話術來勸說我,我自己會去做的。我本來就要他去死……我要他給海倫償命!”

牧首低垂著眉眼,赫斯特的喜怒哀樂似乎並不能牽動他一絲一毫的情緒。被同事扶起的弗恩卻微微皺了下眉,猛然意識到什麼似的抬眸看向本地牧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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