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位元蘭見到了他的資助人,他後來的老師海倫·貝克。
位元蘭大學裡的師生們驚歎於他的學術天賦,更驚歎於他“不屈不撓”的精神。當代最為權威的學術報刊形容他父母雙亡,早早獨立,卻意志堅定,自學成才。他是個令人嫉妒的同學,又擁有著足以成為“體面人”談資的出身,他毫無疑問地成為了那個被迫孤獨的眾矢之的。而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從小到大,赫斯特記憶中的唯一溫情就是那位老寡婦單薄的懷抱,除此之外,惟餘寂寞——父母逝去後的寂寞,因為過度早慧而跟同齡人說不上話的寂寞。赫斯特·貝爾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從前在故鄉如是,後來到了位元蘭亦如是。他很習慣孤獨,甚至於無法理解熱鬧,他把冷清當做常態,以為只有那些空洞的實驗資料、定理公式是有意義的,而無聊的人們只是一條條模糊的影子。
直到他在位元蘭的第一學期結束,這座城市步入霧濛濛的冬天,海倫端著一碗奶油蘑菇湯敲開了他的門。他還記得那天海倫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眼睛裡的笑意明亮得像是向日葵花從生追逐到死的陽光。她說:“赫斯特,我是你的資助人,我叫海倫·貝克。之前在你的個人資料裡看到你的生日日期,我想從前應該沒有長輩給你慶祝過這個日子。今年是你在位元蘭的第一年,我覺得我這個資助人有義務在這個意義特殊的日子裡請你喝口熱湯。”
他和海倫蹲在他冰冷的小房間門口喝湯。喝完湯,海倫才發現他這個人前光鮮的天才是個人後生活自理能力堪憂,只能勉強保證自己活著的問題青年。於是海倫以資助人的威嚴把他拎去了她的住所。赫斯特侷促著走進她的小屋,幾乎被屋內壁爐燒起的熱氣燙到,但海倫只是笑著把他按上矮凳,告訴他偶爾也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緊。她說如果她有孩子的話,應該差不多就是赫斯特的年紀。她像母親一樣問起赫斯特的學業,問起赫斯特的生活,甚至問起赫斯特的戀愛傾向,那些回信裡娟秀的文字變成了一張切切實實的,和藹的臉龐。赫斯特開始跟海倫頻繁往來,就像任何一個家庭裡相依為命的母親和孩子那樣。赫斯特最先向海倫講起自己的故鄉,爾後講起自己的生平,最後講起自己的現狀。海倫安靜聽完了赫斯特的每一句自述,每一聲對命運的隱晦抱怨,如每位和藹的母親一樣微笑著安慰他、鼓勵他。
等到從位元蘭大學順利畢業拿到學位,赫斯特驚奇地發現自己的生命中已經不只有那些死板的實驗資料、公式定理,海倫·貝克對他產生了意義。他擁有了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
但是他親愛的“母親”沒有告訴他,她的生命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掰著指頭就能數清的日子,她的慈愛會隨著她的死亡一起徹底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他不願意接受她口中法師們“壽終正寢”的結果,拼了命地學習那些法術知識,試圖以此來留住他相逢恨晚的“母親”。他以為像自己這樣的天才,絕不會有無法達成的事;他以為田壟上的那些螞蟻提前預知到暴雨的來臨,拼了命地往高處遷徙,就能躲過最終可悲的命運……但他以為錯了。
再聰明的螞蟻也躲不開命運的山洪。他沒找到幫海倫活下來的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海倫一天天衰敗下去,就像年幼時看著照顧自己的老寡婦一天天病重時那樣。“舊日神殿”的禁忌法師突然打破了死神原定的節奏,提前趕來取走了海倫所剩無幾的生命,但其實赫斯特心裡非常清楚,即使沒有那名禁忌法師的出現,他也救不了他親愛的“母親”。他的法術天賦並不像他的學術天賦那樣優越,人人稱頌的生物學天才赫斯特,竟然也有完全辦不到、學不懂的東西。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從前那些同學的心情,他引以為傲的一切世俗成就全都不值一提,在真正重要的問題面前,他是那樣的軟弱無力。
“死”就是從一個比小孩子高的人,變成一捧比小孩子矮的土。海倫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放棄了聯絡聖山拜禮會求援的機會,把他送出了火場。赫斯特眼睜睜地看著海倫被火焰吞沒,從一個活生生的,會做飯、會看書、會笑,會穿著五彩繽紛的連衣裙陪他聊天的人,變成了一隻只餘黑白灰三色的骨灰盒。
那一天,赫斯特·貝爾永遠地失去了他的“母親”。他用力緊抱著冷冰冰的海倫,眼淚砸在骨灰盒的蓋子上。海倫的死亡並不令人意外,甚至於,早就註定的結果終於切實到來,更像是給跪在斷頭臺下瑟瑟發抖,擔心頭上的鍘刀隨時都會墜落的死刑犯的一種仁慈。赫斯特再也沒法用他那點不死心的僥倖自欺欺人,不得不承認那個現實早已告誡過他的真相——他根本救不了海倫。
渺小的生物無力對抗宏大的“死亡”,當年他給海倫的答案簡直再愚蠢自大不過。他沒能力從法術的代價中挽救海倫,也沒能力在強大的禁忌法師面前保護海倫。他這隻遲鈍的螞蟻,永遠也來不及爬到不會被雨水淹沒的地方了,所以多年前的高燒重又追上了他的腳步,在夢魘中痛斥他的弱小。
一道近乎可怖的法術力量落到赫斯特近前,赫斯特側開臉,試圖避開飛濺起來的磚塊木屑。但那道攻擊很快就被新一波闖進廊道的法師們消解了。聽到那些人的腳步聲,赫斯特沒有抬頭,只是闔上眸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這些人是誰。
“赫斯特·貝爾,你清醒一點!”出乎意料的是,帶隊的男人竟然抓住了他的衣領,用力搖晃起他來,“你好歹也是貝克前輩的學生!”
“貝克前輩”這一詞彙成功拉回了赫斯特的思緒,他身體一僵,猛然回神,終於從禁忌法師負面力量場的影響中抽離出來。
而克里斯的聲音恰巧就在這一瞬間落進他的耳朵:“這傢伙沒有實體,這樣耗下去我恐怕支撐不住,得想辦法一擊致命才行。”
第428章 暴雨
聖山拜禮會的精銳將人去樓空的公爵府控制起來後, 弗恩親自帶隊來到二樓廊道支援克里斯。見法術罪犯通緝名單上的赫斯特·貝爾重傷倒地,他下意識想叫身邊的同伴把這傢伙抓起來,但那名禁忌法師扭曲的法術場妨礙了他這種計劃。克里斯將黑霧逼向室外, 帶起的冷風幾乎要把他們這群行修颳倒。為了躲避流竄的禁忌之力,他們瞬間放棄了一開始的陣型, 其他人向另一側倒去, 而身手更為敏捷的弗恩則撲向了赫斯特所在的方向。
這名位元蘭大學連環殺人案裡的受害人兼幫兇怔愣著, 周身被一股奇異的血腥味籠罩。弗恩敏銳地發現地上的法陣力量似乎跟赫斯特的力量同出一源,那名禁忌法師跟赫斯特存在神秘學意義上的關聯。僅僅用了一秒, 弗恩就放棄了把赫斯特扔出去的想法, 迅速勾勒起咒術符號,試圖以此來幫助赫斯特擺脫那種源自禁忌之力的影響:“赫斯特·貝爾,你清醒一點!你好歹也是貝克前輩的學生!”
矇蔽著赫斯特眼眸的霧氣略微淡去幾分, 赫斯特在弗恩淨化法術的作用下甩了甩頭。但他們還沒來得及規劃下一步的動作,來自禁忌法師的攻擊已然近在咫尺。弗恩躲閃不及, 眼前一花,身體被克里斯驅使的時間之力拉回到幾分鐘前的位置, 而赫斯特則在禁忌之力的作用下被卷向法陣中央。
克里斯提槍一劃,虛空中陡然綻開一道刺眼的白光, 像是現實世界被撕裂了一瞬間。緊接著,拖住赫斯特的血之鎖鏈徹底復原成液體灑落在地。但那名由黑霧凝成的禁忌法師也趁機掠至克里斯身旁,狠狠刺穿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樣, 反攥住禁忌法師的手腕,一邊將他往法陣中央帶, 一邊用通訊法術將自己的分析送到赫斯特和聖山拜禮會的成員們耳朵裡:“這傢伙沒有實體,這樣耗下去我恐怕支撐不住,得想辦法一擊致命才行。”
以黑霧做替身的禁忌法師低笑一聲, 索性就著這個姿態變換攻勢,扼住克里斯的喉嚨並猛力將他摜向地面。煙塵飛揚的瞬間,一種詭異的絕望氣息迅速瀰漫開來,來之莫名的躁動情緒掐住了在場諸多官方法師的咽喉。公爵府的牆壁、屋頂被強大的法術場消解,整棟房子都崩摧成可憐兮兮的斷壁殘垣。克里斯痛得幾欲暈厥,卻依然沒有倒下。他勉力從血泊中抬起右手,但滿地的鮮血都成了對面禁忌法師的武器。細細密密的血流變成了一根根結實的繩索,將他牢牢鎖在地面上。聖山拜禮會的法師們試圖衝上來幫他解圍,然而禁忌法師一揮手,那些傢伙就被越發猖獗的黑霧彈飛出去。
地面上的法陣越來越完整了。
克里斯本能地咳嗽著,眼前幾乎出現了重影。面容模糊、沒有實形的禁忌法師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蠢貨。”
“蠢貨?”克里斯頭暈得厲害,卻還是狠咬舌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保持住清醒,“到底是誰比較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