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爾也不多問,點了下頭便退出門去。克里斯終於成功創造出了跟伊利亞獨處的機會。他思索片刻後才抬頭,情緒莫名地對上伊利亞那雙深沉的灰藍眸子。伊利亞只跟他視線相觸了一秒就低垂眼瞼,彷彿被濃霧覆蓋的海面下暗潮湧流:“不用多餘想開場白了,米歇爾的事我聽說了。”
斟酌了大半個月的措辭失去用武之地,克里斯一時有些語塞:“抱歉。”
“你是在對誰道歉?”伊利亞沒有抬頭,只是專心致志地理著他發皺的衣袖,“最該為此負責的人不是你,最該接受這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我有時候真的很不明白,你為什麼總在一些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苛責自己。你叫我來尼奧爾索思送那群諾西亞法師回程,也是因為受了米歇爾這件事的刺激,再次動了讓我遠離你的念頭對吧?”
克里斯沉默片刻,無奈低眸:“我就知道騙不過你。”
扯平了袖口的褶皺,伊利亞頓住動作,重新抬眸看向他:“我很瞭解你,比所有其他人都要了解你,所以你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騙過我。我猜想你早就預料到現在這個場面了。”
“嗯。”
“但你還是選擇留下我,跟我單獨對話。那麼……你想好要怎麼說服我了嗎?”
克里斯微微收緊右手,又“嗯”了一聲:“其實我還是應該向你道歉。不是為米歇爾的事,是為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我總說自己不是那種標準意義上的諾西亞貴族男性,但其實還是不知不覺染上了很多在諾西亞貴族男性身上較為普遍的惡習。自私自大,自以為是。我習慣了在陌生人、關係一般的可利用物件和敵人面前運用那些社交話術,瞻前顧後說一半留一半,結果到了真正關心我的朋友親人面前,竟然也變得不坦誠了。我以為我對你們的欺瞞是善意的,但實際上,根本沒有考慮你們本人的感受。”
伊利亞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意外的是,平時總在這種話題上跟他產生分歧的伊利亞,這次竟然反過來開導他:“我沒有覺得你是自私自大的。”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讓我一個人去面對那些東西,”克里斯垂眸,像是如釋重負一般輕嘆,“但其實你根本什麼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好好活著,對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義了。之前在坎德利爾的時候,那些貴族在我的加冕禮上導演了一場大戲,又逼死了羅德里格公爵。你知道,從德米特爾的死訊傳到坎德利爾,到萊因斯死在我面前……我處在漩渦之中,每一次都覺得其實我本可以阻止這樣的結局,卻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最終只能抱著他們的屍體痛哭。事情最糟糕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我會不會就這樣瘋了,但我沒有。人在崩潰邊緣的時候需要一些信念來維持理智,說服自己繼續往前走。”
“你別告訴我你這個信念指的是我。”
“是也不是。你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小時候在羅德里格公爵府裡看那些描寫勇者的冒險故事,作者會說,勇者被魔王打倒在地的時候,想起那些還在等待他凱旋的國民,就能湧生出無限的勇氣,爬起來繼續跟魔王戰鬥。但事實上,當我真正落進讓我覺得我幾乎要被打倒了的境遇時,我發現僅靠那些不具象的、面容模糊不清的陌生人,並不足以支撐我熬過那樣漫長又切身的苦痛。我需要一些更具象的信念。故事裡的勇者需要想起他兒時好友送他的木劍,想起他授業恩師給他披上的外衣,想起他母親煮在鍋裡飄香四溢的奶油湯,想起他心愛的女孩臉上飛起的紅暈……他需要想起這些,才能從中汲取到無限的勇氣,撿起自己還沒有魔王半顆牙齒大的寶劍,站起來繼續挑戰強敵。”
伊利亞沉默片刻,重又錯開視線盯住自己已經平整下來的袖口:“但我想我可以和你並肩作戰。”
“我知道,”克里斯平靜地按住他的肩膀,“但你是伊利亞,不是克里斯的影子。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伊利亞的左手食指微微蜷起,像是內心煎熬的表徵。良久,他闔眸:“我知道了。”
他們已經就這件事爭執過很多次,從前每一次都以克里斯的讓步作為結束,但這次,他知道克里斯不會再讓步。克里斯早已不再是從前那個克里斯,這段時間在蘇門大陸,他真正幫到克里斯的事情並不多。誠然這其中存在克里斯有意將他和危險因素隔離開的緣故,但事實已然證明,他的存在會掣肘克里斯的行動。
也許他回到索德里新洲反而對克里斯有利。戴納等人對克里斯的忠誠並不絕對,新洲局勢瞬息萬變,克里斯需要一雙能盯住那片土地的眼睛。
第500章 送別
想到這裡, 伊利亞鬆開左手,狀若輕鬆地抬起眸子:“按照你的邏輯,我也應該向你道歉。我知道你在意我的感受, 所以故意把你的保護解讀成不信任,以此來逼你退讓、逼你同意我留在蘇門大陸。我知道我留在這裡不一定能幫到你什麼, 但我還是那樣做了。如果你說你希望我離開是自私, 那大概我希望留下也是自私?”
“……不, 那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都一樣了,”伊利亞抬起手臂勾住克里斯的脖子, “總之我答應你的要求, 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個要求。無論之後怎麼樣,遇到問題及時找能幫得上忙的人商量,別總是想著自己一個人去解決。還有, 不要動不動就想著犧牲掉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的生命和其他所有人一樣珍貴。我在救贖審判廷裡的導師說過一句非常有哲理的話:人在看到別人的同時, 也要學會看見自己。”
克里斯肩膀一沉,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伊利亞按住了腦袋。有德米特爾那個擁抱在前, 此時伊利亞的勾肩和按頭讓他前所未有的緊繃。他有些窘迫地輕咳一聲,理理上衣領口:“知道了。總是這樣長篇大論, 我會忍不住懷疑你是不是想做我的母親。”
伊利亞被嗆得動作一頓:“先長篇大論的不是你嗎?而且什麼叫我想做你的母親……就算有這種情形,那也應該是父親!”
“哪有父親會這麼耐心地給孩子講道理?”克里斯躲開伊利亞的拉拽,緩慢而戲謔地攤了下手, “傳統諾西亞家庭裡的父親總是沉默寡言的,就像從前的德米特爾那樣。”
“你這傢伙……”
伊利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沒想到他也會有被克里斯堵得說不出話來的一天。大概人總是會和身邊親近的家人朋友越來越像, 他從克里斯身上學來了長篇大論的毛病,克里斯也學到了他言語刻薄的精髓。
玩笑結束後,克里斯將米歇爾的骨灰交到伊利亞手裡, 叮囑他親自挑選墓地為米歇爾下葬。伊利亞收好骨灰,又留下一份關於萊普昂的調查檔案,便動身前往“盜火者”法師們的營地。德米特爾也沒在克里斯這邊逗留太久,天還沒黑海曼就派人來把他叫走了。克里斯目送德米特爾的背影消失,才關上門坐回木桌旁。
伊利亞留下的檔案詳細描述了萊普昂的近況。如同他在幻覺裡看到的報道寫的那樣,萊普昂近期發生了多起人口失蹤案,白騎士團和當地警方聯手調查了數月也沒能抓到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每隔一段時間,萊普昂的西北海灘上就會隨著潮汐的漲落暴露出一批被殘忍肢解的屍體。城內居民人心惶惶,但政府、教會和當地官方法師都沒有什麼好的主意。據說白騎士團甚至為此派出了一隊白騎士去恩瑪努爾秘密調查“月神”信仰的起源,然而派出的隊伍從四月初登島後就跟密奧內費爾羅的白騎士團總部斷聯,至今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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