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事實震得克里斯心頭髮顫。他幾乎是猝然轉頭看進海曼那雙深沉的蜥瞳——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是初春的湖面。海曼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制度,同情和悲傷被一次又一次的情境復現沖淡到極致,便顯得麻木不仁。
克里斯的右手收緊又鬆開:“幾百年了,你們甘心?”
“這種事情沒有什麼甘不甘心,或者說我們沒有不甘心的資格。”
海曼低笑一聲,濃密的睫羽瞬間便壓住了那雙蜥瞳裡躍動的人類情感:“你從前在救贖審判廷待過,你應該早就明白的。不對,你出身太好了。即便在諾西亞皇室內部,你算是一眾王子裡待遇最差的一個,你也無法完全共情出身低微的法師們。你應該很少遇到別無選擇的時刻,但在出身低微的法師們眼裡,人生中的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別無選擇的。窮人們得到一個能成為法師的機會,等同於獲得了一個除違法犯罪以外的最快階級上升途徑。他們不知道自己一生中總共有幾次機會,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下一次機會來臨的時候。你認為不幸的事,對他們來說就是萬幸。就像從前那位‘鱗蛇’先生,如果他當初有其他路可以選擇的話,你覺得他還會成為禁忌法師嗎?”
說到米歇爾,克里斯的心情微妙地沉重了一下。但他並沒有就此帶過這個話題:“可總還是有人叛逃不是嗎?總有人會明白,他們別無選擇,但其他某些人面前擺滿了選擇這樣的情況是不公平的。我不是說叛離聖山拜禮會的那些法術罪犯做的是對的,只是……你們就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只有小孩子才會執著於公不公平,成年人會明白,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公平,”海曼覺得克里斯的想法很天真,但還是耐心向他解釋,“聖山拜禮會不需要堅持計較公不公平的執著精神,只需要一顆敬畏生命、真誠善良的心。救贖審判廷和白騎士團吸納新成員時更看重法術天分,但聖山拜禮會不一樣,我們更看重心性。這種境況當然是不公平的,但爭取平等和公正不是我們的責任。世俗社會的規則是世俗社會的規則,聖山拜禮會的制度是聖山拜禮會的制度。如果所有人都這麼執拗,那麼人類社會只會邁向必然的毀滅。”
克里斯幾乎說不出話來。他覺得海曼這樣的想法不對,但又不知道該怎麼樣去反駁。頓了好一會,他才轉向神殿中央那五尊被流光包裹的神像:“這些女神像是為了紀念犧牲者立的?犧牲的人應該並不只有女性吧。”
“這跟‘蜥女’祭祀的儀式流程有關。”海曼沒有詳細解釋這件事。
克里斯敏銳地意識到,海曼避而不談的部分必然是一些汙穢而殘忍的東西。考慮到“蜥女”祭祀儀式的具體內容和他想知道的事沒有什麼必然關聯,他並未深入追問:“那麼那位逃出來的牧首先生,你們把他安置在哪裡?祭祀傳統能維持到現在,他們的融合意識應該仍未泯滅。”
海曼沒想到他還會關心那位前輩的去向,沉默了片刻才搖頭:“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聖堂的賢者制度能延續下去,他絕不會再重現於世。”
聖堂的賢者制度跟那位變成邪靈載體的牧首有關?
克里斯微微眯了下眸,見海曼打定主意不回答,才主動調轉話鋒,只在心裡記下這件事:“好吧,這件事我大概有所瞭解了。那麼現在,說說神明書殘頁是怎麼一回事?‘舊日神殿’和白騎士團對你們的惡意,不會都是因為那個所謂的神明書殘頁吧?”
“你很敏銳,”海曼回身,標誌著他聖堂成員身份的白色長袍立時將幾根燃在他近處的蠟燭撲滅,“但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白騎士團對聖山拜禮會的敵意,有一部分來源於我們手裡的神明書殘頁,還有一部分,則來源於對他們自身境遇的不滿。誰都知道聖山拜禮會、‘聖火’、白騎士團和昔日的救贖審判廷是大陸上的四大官方法術組織,但白騎士團的境遇和我們其他三方大不一樣。他們在法師時代末期的領導者做出了一個極其愚蠢的決策,那就是把他們的法師勢力分散下放到各國,讓各國政府去管理。這導致南蘇門洲神權、教權與政權邊界的模糊。時過境遷,白騎士團已經不甘心只做各國政府的鷹犬了,他們想擺脫現在的困境,獲得真正的自主權。”
克里斯停頓片刻,眸光忽然深了:“法師時代末期的白騎士團領袖為什麼要把白騎士團的法師勢力分散下放給各國政府管理呢?雖然歷史資料說這是多方博弈的結果,但其中似乎缺乏一點必要性。一個能帶領白騎士團從法師時代末期的神秘戰爭中殺出來的人,會是一個短視的蠢貨嗎?”
海曼意外地看他一眼:“很少有人從這個角度考慮問題。這是你們貴族接受的教育裡的特殊內容,還是做諾西亞皇帝的必修課?”
“我是認真的,”克里斯“嘖”一聲回應他的調侃,“不過我們都不是當年那位大騎士長,確實也很難搞清楚他當時是怎麼想的。算了,不聊白騎士團了,還是聊神明書殘頁吧。本森說你們和‘舊日神殿’這些年的糾紛跟神明書殘頁有關,我起碼要知道所謂的‘神明書殘頁’是個什麼東西吧。”
第504章 “神”
話題轉向神明書殘頁, 海曼微微斂眸,眼底的色彩被殿內燭火映得忽明忽暗:“聖堂手裡的神明書殘頁是聖山拜禮會在北蘇門洲屹立不倒的根基,如果不是因為‘聖山’授意我們向你坦白, 原本這些事是不能洩露給聖堂核心成員以外的人的。”
“這樣東西的機密度很高?”
“很高。在一個世紀以前,這些資訊甚至只有每一代的聖堂賢者知道。只是這幾年蘇門大陸的局勢發生轉變, 聖山拜禮會經歷多次風波, 為了保證核心的傳承不發生斷絕, 前代‘黃銅賢者’才將守密人的範圍從一人擴大至三人。神明書殘頁——簡單來講它是一種不具象的神明知識。我們聖堂的人稱它為神明書殘頁,但其實它並不是一紙具象的書頁。它可以以任何形式出現在這個世界的角落, 一本書、一張電影海報、一張船票、一塊石碑……但根據我們總結出來的規律, 它更偏好以帶有文字或圖畫的形式出現。聖堂手裡這份殘頁,是從當年那個亞伯拉罕家族成員手裡繳獲的。”
“那個亞伯拉罕家族成員?”克里斯沒想到這個話題還能扯回到亞伯拉罕家族身上。
海曼重重點頭:“亞伯拉罕家族的主場在索德里新洲,當年那名亞伯拉罕家族成員, 也是土生土長的新洲人。聖山拜禮會的前輩們堅持要抓他,就是因為懷疑他來蘇門大陸的動機。亞伯拉罕家族跟北蘇門洲的法師領主們交情平平, 也沒有什麼直觀的共同利益,他們特地派人跨越重洋來支援舊領主、維護舊制度, 這不符合常理。”
“所以,你們最後發現亞伯拉罕家族對舊時代法師領主的支援和神明書殘頁有關?”
“沒錯, ”海曼緩步前行到神像腳下,神情莫測地仰起頭,“他們和中部丘陵地區的一位法師領主做了交易。那位法師領主向他們獻出他偶然獲得卻無法解讀、無法利用的神明書殘頁, 他們向他提供一定程度上的神秘支援。但亞伯拉罕家族的人缺乏契約精神,並沒有支援那位法師領主到最後, 剛拿到神明書殘頁就扔下他返程了。於是我們活捉了那名法師領主,並從他口中撬出了亞伯拉罕家族成員的行蹤。後來那個亞伯拉罕跟那幾名追捕他的前輩們融合,成為邪靈重返地上。我們在跟牠們戰鬥的過程中, 偶然撿到了牠們身上掉落的神明書殘頁,並透過解讀那份殘頁中的知識,找到了安撫牠們,令牠們沉眠的辦法。從此,那份神明書殘頁成了聖山拜禮會內部的最高機密。”
克里斯沉默下來。
根據利亞姆的表現來看,亞伯拉罕家族擅長的法術領域其實跟聖山拜禮會很接近。但細分之下,兩者又有很大的差別。羅克亞特說,布利閔的時代有十五系法術,這十五系法術又被分為四個大的領域,生命、自然、時序以及死亡。或許亞伯拉罕家族和聖山拜禮會擅長的東西,就是生命領域內的不同法術系別分支。亞伯拉罕家族與那名法師領主交易神明書殘頁,是為了補齊他們缺失的那部分生命領域法術?
現代法術界並不存在十五系法術,只有十一系法術,即使將不定向法術囊括在內,也只有十二種不同力量來源的法術派系。法則、光、地、靈、語言、水、黑夜、亡靈、時間,以及冷門的天父、天母。法則、語言、時間三系應該是被劃分在時序領域內的,光與水系法術的衍生存在元素表現,應該是自然領域的力量,亡靈法術大機率被劃分在死亡這一領域,靈系法術和天父、天母系一定是生命領域的法術,那麼黑夜系和地系法術要往哪裡劃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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