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爾是個有自主判斷能力的成年男人,他不應該過多幹涉德米特爾在聖堂隊伍內的生活。海曼已經消失有段時間了,就算他再遲鈍,也該意識到朝聖日代表的犧牲已經被聖堂補全。之前海曼就暗示過他,表示希望德米特爾能留在聖堂,雖然當時他沒有一口答應,但如果此後德米特爾本人又和海曼達成了什麼交易,他並無權利提出反對意見。
克里斯放緩步伐,踏過位元蘭蕭條的主街。鼠疫和“屍瘟”似乎並沒有對這座城市造成太大的影響,也許是因為隔離及時,主城區少有被疫病籠罩的氛圍。從尼奧爾索思回到這座城市至今,克里斯只在西區和南區的邊緣地帶見過一些病死者的屍體被抬走的情形。除此之外,城區的居民們因為政府對野法師的瘋狂追獵而減少出門次數,反而很好地遏制了疫病的傳播。克里斯一路看來,位元蘭因鼠疫和“屍瘟”倒下的人數,相較於當初的坎德利爾要少得多。對他而言,這是好現象——至少這場瘟疫並不是人力所不能戰勝的,政府和官方法術組織的努力成功減少了疫災中的死亡人數。
如果當初坎德利爾的皇室、政府高官們能早早意識到那場瘟疫的嚴重性,提前做出預防,或許事情就不會發展到最後那種不可收拾的境地。
克里斯垂下目光,忽然想起什麼,抬手一揮。藏在暗處的“葬歌”法師哈羅德頓時被他抓到眼前。哈羅德有些窘迫,但克里斯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沒讓他做出行禮的動作:“利亞姆還在協助聖山拜禮會的法師們抗疫?”
哈羅德僵硬著身體點頭:“是的。西里爾平原的主要疫區在位元蘭王城之外,所以‘先知’大人在西邊的城鎮裡安放了一具假身。”
“他在王城裡也有一具假身吧,”克里斯壓住哈羅德的後頸,“那天出現在王宮裡的假身。那是一具空殼對嗎?你們亞伯拉罕家族的秘術果然深奧,利亞姆不是個普通高階法師,但他又沒達到真正的天使層級。這樣奇詭的表現,如此強大的控制力……是因為他得到了所謂的‘家族禁地傳承’?他的真身不在蘇門大陸,從始至終他就沒離開過索德里新洲對不對?”
哈羅德梗著脖子,不知道該不該應聲。顯而易見,這次克里斯又打算趁利亞姆不在套他的話。利亞姆只說讓他保護克里斯,“葬歌”要求他順從克里斯,但克里斯的問話牽扯了亞伯拉罕家族的密辛,他還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擅作主張對克里斯做出回答。
見他不說話,克里斯輕笑一聲,又放開了勾住他脖子的手臂:“隨便聊聊而已,這麼緊繃做什麼。不願意回答就算了,我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難道還能直接殺了你通靈?”
哈羅德低下腦袋。大概是為了不掃克里斯的興,沉默片刻後,他又主動丟擲一個和克里斯先前跟聖堂成員們的對話有關的話題:“你們說的‘聖藥’,或許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熒火’來蘇門大陸比克里斯大人您更早,雖然我不是‘熒火’成員,但因為出身於亞伯拉罕家族的關係,我和部分‘熒火’成員關係還不錯,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索德里新洲的‘屍瘟’疫情興起之初,‘熒火’就在研究能根治疫病的藥物了。”
克里斯盯住哈羅德的眼睛:“你們亞伯拉罕家族的成員也會像外界的人一樣發展私人友誼?”他還以為亞伯拉罕家族的後輩都像利亞姆一樣情感淡漠呢,畢竟哈羅德也是成天獨來獨往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健康成長的陽光少年。由此,以小見大,克里斯實在不相信亞伯拉罕家族那種詭異的家庭環境裡能孕育出純粹、真誠的少年友誼。
哈羅德默然片刻,坦言:“友誼說不上,只是以維護家族利益為目的的,必要的資訊交流。我定義中的關係不錯,就是能說上話,且因為任務需要或家族要求經常產生交集。”
“好吧,我還真是一點也不意外,”克里斯無情緒地笑了兩聲,“所以呢,‘熒火’研究根治‘屍瘟’的藥物和那位大王子試圖用‘聖藥’控制國內的自由身法師有什麼關係?難道你想告訴我,大王子手裡的‘聖藥’和‘熒火’研究的治療‘屍瘟’的藥物是同一種東西?”
“或許是大差不差了,”哈羅德色澤淺淡的唇瓣抿成一條細縫,“當時‘熒火’根據神諭的提示,選擇以‘代神之血’入藥。但事實證明,並非所有神之代行者的血液都能起到治病救人的效果。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能逆轉‘屍瘟’造成的損傷,而還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會使服用以其為引的魔藥的人陷入瘋狂。能生效的‘代神之血’少之又少。在研究藥物的過程中,‘熒火’發現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經過調配後,能使思維正常的法師失去理智,變成一種特殊的魔物。說這種魔物特殊,是因為它們失去理智的情況有異於正常的異化,而是,它們會受到魔藥中‘代神之血’的提供者的意志轄制。”
“特殊的異化狀態?”克里斯曲起右手食指,虛虛抵住下巴,“不對,這更像是一種‘汙染’。”如同神明與代行者的契約一樣,神將代行者變成祂們的一部分,而那些特殊的代行者們,用“代神之血”將外界的普通法師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和“災難”控制“破序之始”科拉隆,而科拉隆汙染赫勒斯的關係有點像。“屠神之役”後的“屍瘟”疫情期間可沒有類似的情況出現,當時威爾弗雷德等四人的血液確實都是能夠治病救人的。他們和現在的代行者們區別在於,當時他們已經獲得了偽神之權能。所以,問題出在供給血液的源體是“神”還是“代行者”上面嗎?不,應該沒有那麼簡單。
“利亞姆的血沒有問題?”克里斯若有所思地轉向哈羅德。
哈羅德點頭:“沒有問題。‘葬歌’內部的‘代行者’們提供的血液,基本都沒有問題。”
“可我的血有問題。”這就很奇怪了。克里斯此前以為自己的血無法救人是因為自己沒有經歷過“神降”的過程,但現在看來,好像並不完全是這樣。只是沒有經過“神降”的話,他的血應當只是不生效,不應該出現近似“引導異化”的效果。
“葬歌”四神的代行者沒有問題,而他有問題的話……克里斯陡然抬眸:“與現世已隕落者的權柄有關的,沒有問題;與未隕落者有關的,有問題。祂們手裡的權能是被剝落過一次的。又或者,這和當初時之神的神罰有關?”
“什麼?”哈羅德沒聽清克里斯的低語。
克里斯搖搖頭:“沒什麼,我想我知道不同‘代行者’之間的區別了。但是,那部分能汙染法師並控制魔物意志的‘代行者’,又有什麼共同特徵呢?”
“我正要和您解釋這個,”哈羅德恭順地垂下眼瞼,“後來‘熒火’的成員們仔細做過統計,那些特殊的‘代神之血’,基本都來源於和‘舊日神殿’直接相關的人物。”
“你們還抓了‘神殿’的黑巫過來做實驗?”克里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真不可思議——但諾西亞的瘟疫不是你們一手推動的嗎?你們有必要這麼努力地研究治疫藥物?”
“諾西亞的瘟疫……”說到這個話題,哈羅德又有點猶豫起來,“老實說,瘟疫橫行的局面的確是我們‘葬歌’一手造成的。但某些東西的汙染已經存在,即使不以‘屍瘟’的形式表現,它也會以其他的形式表現。您可以不認同我們的做法,這沒什麼所謂。我們並不否認屬於我們的罪行。”
這跟大王子的說法倒是能對得上。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收攏右手:“也許還有別的辦法可以解決那些汙染。”
“這我們並不否認,”哈羅德和克里斯從前見過的所有其他“葬歌”成員一樣固執,但和利亞姆比起來,他並沒有那麼傲慢,克里斯跟他交流起來竟然意外的順暢,“但我們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來不及去尋找那個損失最小的辦法了。我們的時間本身就是偷來的,其實這個世界的壽命早就到了盡頭。雖然法師時代末期那段至關重要的歷史已經無法探尋,但可以確定的是,眼下的時間和機會是某些前輩盡力爭取過後的結果了。”
“什麼意思?”克里斯側眸。
他早知道法師時代到阿萊德羅斯建國初期,北蘇門洲的洛威爾統一戰爭發生之前,大陸上有那麼一段歷史是沒有任何相關記載流傳下來的。最初他以為這只是戰爭導致的歷史文獻斷代,但後來發生的一些事,讓他懷疑事情並非如此。那段被模糊的歷史似乎是被某種神秘因素掩蓋了,就連現在的他都無法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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