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查出幕後之人的背景?”
哈羅德的眸光閃了閃,點頭又搖頭:“他們說沒有,但我們懷疑他們在撒謊。或許他們早就查出來了,只是不敢對外公佈。畢竟安德蒙德水源裡的‘毒’顯然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毒物,那或許和拉隆納多王室口中的‘聖藥’有關。”
“果然,”克里斯不覺得意外,甚至想諷笑一聲,但思及安德蒙德無故罹難的近萬數民眾,這聲笑又實在是發不出來,“在試藥的勢力不只是‘葬歌’一個。‘神殿’的人看起來瘋狂嗜殺,但行事作風也不是全然沒有規律可循。我早就覺得‘熒火’研究的治疫藥物能和‘舊日神殿’提供給拉隆納多王室,讓拉隆納多王室控制自由身法師們的所謂‘聖藥’扯上關係不對勁了,所以那些黑巫研究‘聖藥’的初始目的和‘葬歌’一樣,他們做這些,也是為了找到治療‘屍瘟’的辦法?”
“什麼?”哈羅德實在跟不上克里斯的思路。他完全搞不明白,克里斯怎麼就能根據安德蒙德的毒物推到“舊日神殿”研究“聖藥”是為了治療“屍瘟”這件事情上,這兩者分明毫無關係。
克里斯瞥他一眼:“我進過安德蒙德,並在那裡感知到了某一特定邪神的力量殘餘。你也說了安德蒙德飲用水源裡的‘毒’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毒物,那東西大機率就是‘舊日神殿’提供給拉隆納多王室的‘聖藥’。但是,安德蒙德出事的時期,我人就在位元蘭,拉隆納多王室的動向不可能瞞過我的眼睛。那位大王子從未提起過安德蒙德,也沒接見過任何可疑人員,這不符合人們一貫的,在策劃一個大陰謀時的行為邏輯。所以我相信那位大王子對安德蒙德的事情並不知情。”
哈羅德思索片刻,搖頭,表示自己還是不懂。
克里斯嘆了口氣,只好自己又續接上剛才的分析:“所以,安德蒙德事件中大機率並不存在拉隆納多王室的手筆。沒有拉隆納多王室的參與,卻又留下了世俗側勢力下場的痕跡……安德蒙德地處西里爾平原,源自南蘇門洲的外力很難越過阿布索尼亞國境直接影響到它。這樣一來,參與安德蒙德事件的世俗側力量就只能來自於除拉隆納多以外的北蘇門洲國家政府了。我猜他們是西里爾平原周邊的國家政府,甚至可能是柏利的聯盟國。由此可知,‘舊日神殿’不只給拉隆納多這一家官方政府提供了‘聖藥’,用學術一點的話來說,這會讓我聯想到一種對照實驗。大膽推測一下,或許‘舊日神殿’給他們的每一位盟友都獻上了一份‘聖藥’。他們在利用各國政府進行一場大型的,測試‘聖藥’效果的實驗。”
“只是測試效果?”哈羅德皺起眉,“可他們配出來的那種藥劑,具體的作用效果已經很清楚了。致人異化、瘋狂,理智受控。這還有什麼好測試的?”
“你這是在拿正常人的邏輯揣測瘋子們的邏輯,”克里斯攤了下手,忽然又意識到像亞伯拉罕家族這種傳承日久的法師家族,族內的小輩似乎也沒幾個完全正常的,於是蹙眉,“你倒是比你那位‘先知’前輩更能融入世俗社會。對於‘舊日神殿’的人而言,異化、瘋狂和理智受控恐怕根本就不算什麼。外界的人們會認為這是令人無法接受的代價,可‘神殿’的黑巫們……他們早就習慣了狂亂的生活,也許對他們而言,瘋狂、墮落,失去人性而以怪物的面貌活下去,也等同於脫離了‘屍瘟’的折磨呢?”
第547章 木料倉
哈羅德怔愣著斂眸片刻, 本能想追問克里斯對安德蒙德事件的後續打算,然而克里斯沒給他繼續問下去的機會。山風將兩人附近的林木吹得簌簌作響,而克里斯食指一抬, 艾瑪的傳訊便化作熟悉的聲線落進兩人耳朵裡。
“凌晨一點,我在村東的木柴房等你們。”
克里斯無甚情緒地輕笑一聲, 收手將追溯切斷。他已經不需要透過偷聽艾瑪那邊的情況來獲取資訊了。
想起之前意外發現的事, 哈羅德下意識看了克里斯一眼。但克里斯面色如常, 他也不好再舊事重提:“大人,這是陷阱吧?她似乎已經偏向赫拉芬的村民們了, 尤其是那個叫阿加莎的女人。或許正是阿加莎指使她約我們到村東, 想殺了我們。畢竟祭天儀式沒幾天就要開始了。”
“對也不對,”克里斯將右手放回膝蓋上,調整了下坐姿, “這是陷阱,為保證祭天儀式不受破壞, 阿加莎會想盡辦法殺掉我們,這兩條對;艾瑪已經徹底偏向村民們, 這條不對。給我們傳訊的人是阿加莎,不是艾瑪。艾瑪雖然沒那麼聰明, 但也是個單純善良的孩子,即使被我那番話傷透了心,她也不會想要我的命。何況‘瓦普吉斯之夜’和我之間還有交易沒完成, 她沒理由背叛她的前輩和朋友們。”
哈羅德微微斂眸:“那位阿加莎女士也清楚這一點。正因為清楚這一點,她才會瞞著艾瑪, 以她的名義向我們傳訊,引誘我們踏進她的陷阱。那您打算怎麼做,我應該怎麼配合您?”
“很簡單, ‘死’在他們面前就好了。”
克里斯微微揚唇,旋即轉眸望向哈羅德手裡的兔子:“不親眼看到我們‘死’,他們也沒辦法安心籌備這個祭天儀式。我這麼善解人意,當然要滿足他們的願望,讓他們開開心心、毫無顧慮地辦一場祭典。現在這個時間好像也是時候用餐了。這隻兔子你打算怎麼處理?燉還是烤?”
哈羅德“呃”了一聲,沒想到話題這麼快就轉向了午餐。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克里斯:“燉湯會比較方便,但您希望的話,烤著吃也行。”
“你又不是我的僕人,沒必要事事都聽我的吧?”克里斯早就對哈羅德這副畢恭畢敬的態度感到納悶了,“據說你在亞伯拉罕家族的時候也是那種百裡挑一的天才人物,利亞姆把你叫過來給我做僕人,你心裡就沒有怨言?一口一個‘大人’,從早到晚都在放低姿態,哄著我順著我,有時候自己能想明白的事情也裝作不懂,給我留足出風頭的機會……有必要嗎?”
“這是我應該做的。”哈羅德垂下眸子,既沒有否認克里斯的論斷,也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滿。
克里斯“嘖”一聲挑眉。哈羅德躬身去處理兔子,他也就目光追隨哈羅德,盯著哈羅德處理兔子。良久,他闔眸:“你不是米歇爾,而且米歇爾在我面前不這樣。利亞姆那傢伙不懂,但我想你是懂的。”
哈羅德彎曲的脊背微微一僵。片刻後,年輕的“葬歌”法師沉聲:“‘先知’前輩是真心向您賠罪的。”
“賠罪?”克里斯沒有睜眼,語氣卻驟然變得諷刺,“能分清你是你他是他,不因為他遷怒你和亞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就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歸根結底,他做那些事,也有受‘葬歌’和亞伯拉罕家族影響的緣故。從索德里新洲到蘇門大陸,除卻我身邊的人以外,這條路上還堆了無數無辜民眾的屍骨。你們說你們是為了‘拯救’,現如今我也承認你們所做的一切並非全無道理。可那些人是真真切切地喪命了。而米歇爾……米歇爾就是米歇爾,不是一個端茶倒水的僕人,也不是一個襯托我的小弟,感情是不能被替代的。他根本不明白,卻總以為自己明白。”
一邊是同為“葬歌”成員的同族前輩利亞姆,一邊是大祭司要求他保護和順從的“神使”克里斯,哈羅德不知道該站在哪邊,只好用沉默應對克里斯的諷笑。良久,兩人在沉重的氣氛中吃完午餐,克里斯閃到樹後午睡。
次日凌晨一點,赫拉芬村村東的木料房裡,金髮的阿加莎和在村裡頗有威望的捲髮男人將火油倒上乾柴。捲髮男人一腳踢開空掉的油桶,用赫拉芬的方言向阿加莎發問:“你確定這樣能行嗎?那兩個外鄉人看起來挺有本事的,如果這次我們不能殺了他們,他們回過神來,一定會對村子實施打擊報復。再有幾天就是祭天儀式了,萬一他們在祭天儀式上搞破壞,引來天神降罪,赫拉芬就完蛋了。”
阿加莎瞥他一眼,將自己手裡的空油桶和被他踢過的油桶收拾到一起,用木柴掩蓋好:“放心吧,他們今晚一定會死在這。”
“可是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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