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而易見,在克里斯跟隨沃爾特的隊伍抵達之前,雙方就已經在爭執克里斯的歸屬問題了。克里斯微微側眸,將放在沃爾特身上的視線撇開,正撞上那位喬斯特王子情緒莫名的眼睛。意識到克里斯在看自己,喬斯特收起那種興味盎然的表情:“你們說得對,政府的普通監牢的確關不住他。我會向父親說明情況,之後在和他有關的問題上,我們不再幹擾你們的行動。”
這傢伙長得不錯,身量不如克里斯這種典型北新洲人高挑,但也十分勻稱且有力量感,一看就是經常鍛鍊且擅長格鬥術的優質王室成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雙眼睛,他的眼睛比之絕大多數貢德人要更偏藍,然而瞳色又淺,以至於在陽光底下看起來十分近似於一種只會出現在天然礦脈中的藍綠色寶石。
阿特林的聖騎士長不明白這傢伙怎麼突然就改了口,但沒人干擾自己的計劃,對他而言顯然有益無害。他沒有多想,只跟大主教對視了一眼,便抬手示意沃爾特帶克里斯進城。於是克里斯腳下的馬匹重新邁起步子,緩慢踏上人群讓出來的那條窄道。路過喬斯特時,克里斯下意識轉眸,古怪的貢德王子不著痕跡地給他遞了個眼神,像是在說——“我期待你的表現”。
克里斯兀地皺眉。他不記得他從前跟這位貢德王子有過交集。
但不管他怎麼疑惑喬斯特對他的態度,沃爾特也暢通無阻地將他帶進了白騎士團的監牢。有其他白騎士在場,沃爾特不敢明目張膽地跟他眼神交匯,只按照正常流程給他登記完身份資訊,便鎖上監牢鏽跡斑斑的鐵門出去了。克里斯挨著牆壁靜坐了一會,直到外間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倏然睜開眼睛。
雖然他對利亞姆其人的人品持否定態度,但那傢伙某些時候的生活智慧實在是很有參考價值。想要快速混進某個法術組織的重要據點,被抓進去是最好的辦法。而且這種做法有一個極其顯著的優勢,那就是在操作得當的情況下,該官方法術組織不僅不會驅趕他,還會主動承包他的衣食住行。這可比住旅館省錢多了。
克里斯直起身體,並沒有著急行動。為求保險,他透過預留在沃爾特那些隊員身上的法術標記觀察了一會各處的情況,確認那些隊員沒有掙脫自己的控制,城內留守的白騎士們也沒有發現異常,才終於呼了口氣。
短暫的靜默後,他起身來到鐵門前方,抬手將食指咬破。豔紅的血色隨著他的塗抹動作勾勒出一個標準的法陣圖案。下一刻,一陣微不可察的法術波動盪開,克里斯眼前的監牢恢復成數分鐘前的情形。他抬腳越過幾名白騎士定格的虛影,越過監牢的鐵門——失真的世界重又恢復正常,而他已經來到了門外的過道。
克里斯微微揚唇,從容走向黑暗深處。
說政府的監牢關不住他對了,但以為白騎士團的監牢就能關得住他,那就實在是大錯特錯。這種水平的領地禁制,比起聖山拜禮會的空間法術還是差遠了。白騎士團的管理權被分散到各國之後,法術傳承也變得薄弱了啊。
靠著時法師強大的感知能力,他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阿貝爾的所在。阿貝爾還活著,只是形容憔悴了很多。
金髮綠眸的“白騎士團之榮光”被剝去了白騎士團的制服,竟然也別有一種脆弱的美感。在拉隆納多時斐瑞曾無意間提起過,他會感興趣的男性往往是同一種類型。在他看來,阿貝爾和克里斯具有十分相似的氣質。當時克里斯覺得阿貝爾那種直率天真到彷彿還沒長大的性格和成熟後的自己相去甚遠,於是嗤笑了斐瑞。然而現在,站在阿貝爾的牢房門口,遠遠看著阿貝爾那雙暗淡而低垂的綠眼睛,他不得不承認斐瑞的說法或許是對的。他好像在阿貝爾身上看到了自己,那個坐在坎德利爾的監獄裡,等待天明接受民眾審判的自己。
克里斯敲敲鐵門的視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阿貝爾如夢初醒般抬頭。看清站在門口的人是誰後,被罷免的白騎士猛地撲上前來:“你怎麼在這,你不是去赫拉芬了嗎?我給你傳訊你收到沒有?不……這裡是白騎士團的監牢,你就這麼闖進來,沒有被人發現?你不要命了?”
克里斯就支撐著隔音的領域禁制聽他問,直到他終於問完,才不緊不慢地側身將右手搭上鐵門:“看來我對你的擔心很多餘啊,我以為你在阿特林被汙衊、被戕害,生命已經受到了嚴重的威脅,沒想到你就只是卸下了所有的工作負擔,無所事事地坐在這裡思考人生。”
“你是因為知道我被抓了才著急趕回阿特林的?”阿貝爾隔著鐵門抓住克里斯,“那你在赫拉芬的事情辦完了嗎?”
克里斯“嘖”了一聲:“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單純啊。比起我在赫拉芬的事,難道不是你的事更緊急嗎?就算我在赫拉芬的事情還沒辦完,考慮到不尋找神殿舊址我也不會即刻死去,但不回阿特林你就隨時可能丟掉性命,我不也應該優先回來解救你嗎?”
阿貝爾終於意識到克里斯話語中暗藏的慍怒意味,抓在克里斯手腕上的五指微微一鬆:“你是在生氣我不守承諾,把訊息漏給了聖騎士長他們?那不是我的本意,他們對我用了言靈法師的讀心術,我也是……”
“不是那個,”克里斯垂眸呼了口氣,抬手撐住隔在兩人之間的鐵門,“真正讓我生氣的是你面對他們的態度。我想我們早就已經提醒過你很多次了,可你不僅不聽從我們的勸告,還每每都要對我們發火。結果呢,這就是你信任的白騎士團,這就是你信任的教會。阿貝爾,即使你再願意為教會而死,那也應該是光榮地死,而不是被你最信任的人們汙衊,名聲盡毀地死去吧?”
阿貝爾眸光微閃,搖頭:“沒意義了。他們已經認定了我對教會不忠,說什麼都沒意義。而我也的確做了對教會不忠的事。我幫你隱瞞行蹤,在派遣報告上作假,又跟喬斯特王子私交過密……就算教會要我去死,我也不會反抗。”
“你!”克里斯有時候是真的無法理解阿貝爾這個人,這時他又覺得阿貝爾不像自己了,“可事實上,這都只是一些小事。他們根本不是為了這些事才關押你!”
“那是為了什麼?”
“那是……”克里斯頓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把話說得直白點,“你知道白騎士□□人到赫拉芬去截我是為了什麼嗎?為了神殿的孑遺,直白點說,就是法師時代末期神殿傾覆時殘餘的邪神詛咒。他們想利用那東西去攪弄南蘇門洲的局勢,藉以擺脫政府的掣肘,成為和聖山拜禮會、救贖審判廷一樣的獨立法師勢力。他們根本就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光明正義,你們的教會也是,由人組成的組織就無法擺脫人性的限制。你太正直又太強大,他們沒法信任你。對他們來說你是一個隨時都可能爆發的隱患,而不是什麼值得託付後背的同伴。”
往常聽到別人說這種話阿貝爾一定會跳起來和對方據理力爭,但這一次,他竟然真的動搖了。看著克里斯眼底的痛心疾首,他自嘲般笑了一聲:“可那是他們教我的不是嗎?”
克里斯沉默片刻,不著痕跡地握拳:“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漂亮話都是假話。”
“假話?”阿貝爾深吸一口氣,目光竟然奇異地變得平靜,“可我覺得是真的。我從出生就被父母遺棄,是教會的神父撿回了我。我和其他孤兒一起在教堂長大,我們這些沒有家的孩子聚集在神父的小房子裡,也好像有了個不同於其他人的家。在那時的我看來,教會的神職人員和白騎士們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物。他們時不時來慰問,有人會摸著我的腦袋說我又長高了。如果有年齡較長的孤兒欺負更小的孩子,神父會嚴厲地批評這種恃強凌弱的行為。信眾們時不時來教堂祈禱,為教會捐款,那些資金有的流入教會高層支撐教會和白騎士團運轉,有的變成食物進了我們的肚子。我們是靠著教會和信眾們活下來並長大成人的。”
“可事實上,並不是所有來慰問的神職人員和白騎士都是真心關愛你們,也不是所有捐給你們教會的款項都能落到實處。有人藉此沽名釣譽,有人藉此謀求私利。從前諾西亞就有一些神甫,借神職身份欺騙民眾斂財,或是褻玩年輕姑娘甚至小男孩……我承認你遇到的那些善是真實的善,但你不應該因此否認惡意的存在。我也只是希望你能擺脫眼下的困境,為那些多餘的惡意去死不值得。”
阿貝爾笑了一聲:“同樣的話你們說過很多遍了。你跟伊利亞米歇爾不愧是朋友,語言風格都這麼相像。”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克里斯也知道自己說過很多遍了,但他實在不忍心看著阿貝爾去死,尤其是這麼不值得地死,“我可以救你出去,你好好想想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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