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不是我,”克里斯依然不想承認另一個自己等同於自己本身,哪怕目前看來另外那個傢伙比他更完整,“事實上在這種時候被他們絆住腳步,反倒對集體不利。你別忘了,那些禁忌法師比我們更早降落在樹林範圍,說不定早就掌握了島嶼的核心秘密。現在他們為了襲擊我們脫離林區,落入了我反擊的陷阱,我們才稍微拿到一點主動權。但優勢依然在他們那邊。”
伊利亞的眸光深了:“你很不一樣了。”
“我和他當然不一樣。”克里斯撐著崖壁退後半步,過量失血讓他的臉色變得慘白,但伊利亞並沒有從他身上看出什麼狼狽的意味。恰恰相反,和伊利亞從前記憶當中的克里斯相比,他要顯得更為果決和理性:“在我看來,和停下來或是回過頭去尋找他們相比,現在抓住時機繼續往裡走,找到這座島嶼最核心的支撐和安全離開的辦法才是效率更高的決策。‘葬歌’那群法師用來正面對敵還算勉強,其他時候並不能做好我們的同行夥伴。此前的經驗已經告訴我們,他們不在乎集體,只在乎我這個被‘葬歌’視為‘神使’的抽象標誌能否存活。所以帶上他們反而還會拖累我們的腳步。至於那群‘盜火者’小隊的法師……他們的法術實力弱到你必須分出精力去關照他們,這也足以證明他們在危機環境下的累贅。”
伊利亞一怔,皺起眉頭:“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覺得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不應該說出這種話?”克里斯毫不退讓地直視伊利亞的眼睛,“也可以理解,如果你想現在跟我分開行動,我完全接受。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把你抓住我,和我落到同一片區域納入計劃。我可以一個人去我猜測的島嶼核心區域探索,只是探索過程可能稍微曲折一點,但這沒什麼關係。”
伊利亞不說話了。
克里斯將他的反應視作對自己的給出的解決方案的預設,於是在短暫的緩衝後,克里斯按住崖壁試圖調動法術力量。可惜他的狀態實在不佳,剛剛屏息凝神就感到一陣眩暈——他失去了對這具鍊金產物軀體的控制,腿一軟就要向後栽倒。
伊利亞一把拉住他。
克里斯不解轉頭,正對上伊利亞一雙深沉的灰藍瞳仁:“你好像永遠都改不掉這副不等別人把話說完就要自顧自行事的作風。”
“你一定要我和你一起回去找他們?”
“我同意和你一起繼續前進,”伊利亞像是無奈又像是頭痛地放他重新站穩,“有時候真是覺得,我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理解德米特爾殿下心情的人了。他罵你的那些話實在有道理。”
克里斯疑惑地盯著伊利亞,看他一步步退後,逐漸施法建造出凝冰成型的臺階:“可你擔心他們,我們分開行動是當前最好的解決方案。我並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也沒有以退為進逼你妥協的意思,我是真心這樣覺得。”
通往洞口的臺階徹底成型,伊利亞放下右手看他:“但你說的話也有道理,理性而論,眼前的局面對我們來說很被動,主動權實際上掌握在那群禁忌法師手裡,這足以證明我們之前的決策出了很大的問題。拋開那些感情用事的分析,克里斯,你嚴肅認真地回答我。我們這一路走來你都沒有要尋找其他人的意思,也沒有對那些毫無自保能力的普通人表現出擔心,是不是因為篤定他們不會有事?”
“你是這樣想的?可就算他們有事,這也不會對我的計劃造成什麼太大的影響……”克里斯開了句玩笑,但看伊利亞神情嚴肅,又很快端正了態度,“好吧,我確實覺得他們不會有事。但也說不上篤定。還記得我跟那幾名禁忌法師交手時的情況嗎?他們當時的表現和在船上時大不相同,我在他們身上感知到了一種潛在的衝突。他們的實力個個都能達到救贖審判廷對於高階法師的評判標準,如果他們拼盡全力,我不可能光肩膀捱上一槍就成功脫身出來。在我脫離他們的包圍時,最後那名朝我開槍的禁忌法師——我前面就說過,他對我手下留情了——當時我清楚地看到,扣下扳機時,他的瞳孔在震動。他根本不想殺我,他在和某種東西對抗。”
“他遲疑了?”
“我認為那不是遲疑,”克里斯在伊利亞的攙扶下踏上第一級臺階,“畢竟從一開始,從我們落到這座島上開始,他們的行事作風就變得很古怪了。如果我是他們的一員,在自身陣營的法師力量儲存完整,而敵對陣營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大多數成員的力量都所剩無幾的情況下,我必定會選擇抓住時機,趕在敵方恢復過來之前進行偷襲。可他們沒有。他們偏偏要在我們的成員聚齊,大多數人的力量都有所恢復之後才對我們出手。而出手的方式又過於不痛不癢,看起來就好像只是為了昭示他們的存在感一樣。在我的認知裡,這種做法已經和偷襲這一概念沾不上邊了。他們更像是在提醒我們、吸引我們的注意,告訴我們‘嘿,我們在這’。所以我現在覺得你之前的觀點很有道理。你說他們是不是也想跟我們聯手?在法術意義上,這座島已經完全與外界隔絕,建島人的層次絕對在前界的六大天使之上,只是不知道祂和‘災難’相比誰強誰弱。或許祂也能隔絕或削弱‘災難’的影響?”
“即便這樣,他們也依舊是官方法術組織定義中的邪|教徒,”伊利亞將視線下移,“雖然我主張和他們進行交涉,但我不覺得他們的性格中還保有多少人性的仁慈。而且我們的法師……就算‘神殿’的黑巫們不對他們出手,他們恐怕也會主動招惹‘神殿’黑巫。”
“這不是他們仁慈與否的問題,”克里斯搖搖頭,因為腳底的冰面過於溼滑而放慢了上行速度,“站在他們的角度去想,這是有沒有必要多此一舉的問題。惡人作惡是不需要理由的,不作惡才需要理由。其實當時用火槍瞄準我的禁忌法師想殺我只需要做扣下扳機這一個動作,但他多做了一個把槍口向上抬的動作。雖然即使他真的打中了我的心臟,作為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我也不會真正死去,但站在他的角度,不朝我的心臟射出子彈是他的主觀選擇。他以多此一舉的方式做出了‘不殺我’的選擇。”
“所以你覺得他們不會對下面的法師出手?”伊利亞跟著他的步調放慢前進速度,“不是因為他們心懷仁慈,而是因為他們能夠多此一舉放過你,就不會再浪費力量屠殺下層的普通法師們。這會激怒我們,徹底葬送雙方之間的和談希望。”
克里斯點頭:“你不覺得他們突然出現,突然對我們的營地發動襲擊但又不傷人,很像是在為和談做鋪墊嗎?船上的事已經將我們兩方之間的關係推到了一種十分糟糕的地步,再加上有蘇門大陸那些追殺事件在前,我們不會信任他們,他們也不相信我們會信任他們。所以他們選擇先出手試探,這既是為了摸清我們的實力,方便他們判斷我們是否有可能接受和談,和談後他們是否能承受得起我們出爾反爾的後果,也是為了預先展現他們的實力。以證明他們的價值。就像我在做好和談的準備後依然放出海水擾亂局勢一樣,我們都想獲得談判桌上的主動權。因為我們不信任對方,也知道對方不信任自己,只有掌握了主動權才能確保自己留有退路,不會在危機得到解決之後被對方屠戮殆盡。”
在伊利亞的拉扯下,克里斯終於抵達冰階盡頭,踏上洞口內部的實地。幽藍色的法術光芒自伊利亞掌心擴散並逐漸增強,將兩人前方的洞內情形照亮。
這裡和沙灘近處那個曾被法師們用作臨時據點的洞穴不同,四周並不都是平滑的巖面。奇異的結晶物質掛在洞壁上、洞頂,前方……每一處克里斯的視線能夠到達的位置。
克里斯微微擰眉,向右側身觀察起最近的一叢結晶體來。這種結晶並不同於他在地理書籍上見過的鐘乳石,它們是剔透的,甚至不像自然形成的冰塊那樣有氣泡鑲嵌其中。它們是近乎完美的玻璃狀,潔淨、透明得像是坎德利爾皇宮裡珍藏的工藝品。伊利亞掌心的幽藍光芒穿透結晶體落上岩石,竟然變成了血紅的影子。
克里斯若有所覺地轉頭用眼神示意伊利亞。
伊利亞接收到他的示意,反手驅使洋流法術轉換攻擊姿態。“叮”的一聲,克里斯手邊的晶叢被擊碎,一塊晶體墜到地上。
克里斯以置物法術的逆向過程取出一雙手套戴上,爾後撿起那塊碎裂的晶石掂了掂:“這顯然不是現世存在的物質,它和之前在海底城市裡出現過的紅色晶石一樣,他們都表現出特殊的神秘性質。其實之前在‘黑三角’海域的時候我就想說了,只是沒來得及。此類晶石隱約蘊含著生命的氣息,但又有異權交纏,衝突之下反而透出一股死寂。和費倫貝特那隻巨大的繭狀物類似……像是從前界流落來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