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弗羅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懊惱:“我什麼時候說過那樣的話嗎?你似乎對我們存在誤解。我敢說,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比我們更關心你的感受的人和物了。”
克里斯懶得跟他浪費口舌。
他轉身想從這裡飄出,卻沒料到有一道不屬於船上乘客們的虛光投影奔自己而來。克洛弗羅當即提醒他“小心”,他也第一時間蓄力預備攻擊。然而那道虛光中散發出一股熟悉的氣息,他動作一頓,本能地鬆開五指,放手裡的時間之力自行逸散了。
坎德利爾大教堂的鐘聲撲面而來。
他定了定神,意識到自己被拉入了一道由某個人的情感記憶構築而成的幻境。幻境的主人是誰很好分辨,剛剛那道氣息的擁有者、此刻跪在教堂中央垂淚的瘦弱影子……艾麗卡·阿爾瓦。克里斯甚至不知道該說她竟然也在這裡,還是她果然在這裡。
“克里斯!”克洛弗羅的聲音並沒有被遮蔽,這讓克里斯得出了艾麗卡這道幻境並不難破除的判斷。克洛弗羅似乎也瞭解這一點,因而相當嚴肅地提醒他:“快出來。那傢伙的力量並不強,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克里斯當然知道艾麗卡的力量不強。用“不強”來形容其實不準確,應該說“相當微弱”才對。
艾麗卡根本沒法對他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那傢伙帶島上的乘客們來這裡似乎也並不是出於惡意。這倒是讓克里斯有點好奇她做這些事的動機了。斟酌片刻後,克里斯垂眸忽視掉克洛弗羅的提醒,抬步走進那間巍峨的大教堂。
記憶中他已經很久沒進過救贖教會的教堂了,哪怕是在坎德利爾中央高塔生活的時候,他也很少會去參拜“救主”,非必要時從不參加教會的彌撒活動。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從未對哪位神明虔誠過,就像現在他侍奉在“克瑞西亞”身側卻依舊保留有自己的小心思一樣。也許是因為那份人性根源上來自於威爾弗雷德的人性之增長,威爾弗雷德如何事眾神,因他而生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潛意識裡也如何事眾神。
他是威爾弗雷德的精神之延伸。
教堂的大門在他身後閉合。克里斯眯了眯眸,但還是從容來到艾麗卡跟前。
花窗裡投進被染色的日光,救贖教會血色的聖徽高懸在神臺之上。沒有面容的神像以教會最經典的姿勢微微側身垂首,問詢每一名走進教堂的信徒罪孽為何。克里斯看到艾麗卡匍匐在神像腳下,腦袋和肩膀微微抽動,像是正經歷著巨大的痛苦。
“吾主……”她說,“吾主,容信女告罪。我從未真誠地面對過我醜惡的靈魂,即便是在寫給自己的日記裡,我依舊說了謊。我告訴自己我愛艾德,卻不明白什麼是愛。我深深地鄙薄著艾德·阿爾瓦,我的丈夫,正如他鄙薄我一樣。為了證明我擁有一條高尚的靈魂,為了證明我並不像他們以為的那樣輕佻、淺薄,為了在精神上超越丈夫對我的付出,我放棄改嫁的機會來到海上,可我還是後悔了。生命的最後一刻,我無法再欺騙自己的靈魂。我並沒有我想象的那樣愛他,為了說服自己不改嫁,我用盡畢生學過的全部華麗辭藻來讚美我和他的愛情,可這無法掩蓋我的確動過改嫁這一念頭的事實。吾主,請寬恕我,寬恕我的虛榮、輕佻,謊話連篇。”
克里斯在艾麗卡面前頓步,籠罩在艾麗卡身上的神像的影子被他的影子蓋過。艾麗卡一怔,維持著低頭的姿勢慘笑了聲:“您來了。”
艾麗卡是清醒的。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應該做出什麼反應。按照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性格,他現在或許會蹲下去平視著艾麗卡的眼睛,對艾麗卡稍加安慰。於是克里斯蹲下,盯住艾麗卡低垂的眼睛:“你做這些,就是為了引我過來見你?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他的回覆讓艾麗卡若有所覺地抬眸:“你不是?”
“我不是什麼?”
“克里斯。”
克里斯沉默片刻,在心底嘆了口氣。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嘆氣。他知道克洛弗羅也還在旁聽他和艾麗卡的對話,但這種時候,他很難再對艾麗卡給出其他的回答:“我是。”
虛空中傳來一聲莫名的輕笑。
艾麗卡遲疑著對上他的眼睛,終於還是沒再作多餘的追問。克里斯只看到這名不幸的婦人垂首:“你沒有履行對我的承諾。”
他坦然認錯:“抱歉。我沒想過讓你在那裡喪命,是我自大了。”
艾麗卡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也沒有履行對你的承諾。而且我對你說了謊話,我並沒有我宣稱的那麼愛艾德。原來我最愛的還是我自己,還是我的富足生活。我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在應該追求靈魂高尚的年紀追求了金錢和地位,又在應該追求金錢和地位的年紀追求虛無縹緲的高尚,自以為是、自欺欺人,最後什麼都沒得到。”
克里斯微微眯眸。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回答,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一定會這樣回答的——他說:“你沒有錯,艾麗卡。我們都被命運玩弄在股掌之間。每一次面臨分岔路口都能做對選擇的,只有極少數備受它寵愛的幸運兒。而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那麼好運,高尚值得讚頌,不代表不高尚就一定等同於天大的罪惡。它只是普通,很常見的普通。對與錯之間還有一個詞叫‘普通’,其實人們都應該明白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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