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遇見教父,那我大概會長成一個和我的父親、哥哥一樣的人物。雖然作為兒子和弟弟,我仍舊深愛自己的親人,但現在的我已經明白,他們的所作所為是不值得被原諒的。而我,因為曾享受過弗格斯家踩著他人的血肉白骨聚斂的財富,也理應向他們償還,贖清屬於艾利克斯·弗格斯的那份罪惡。
我真誠地嚮往教父的為人,並非僅僅只是因為豔羨教父自由隨性的生活方式。
在此前的信件中,我曾告訴教父我找到了我真正想做的事。在兄弟會,我跟隨著一切渴望和平、渴望公正的人們在前線奔走,那份壓在我心上的源自弗格斯這一姓氏的罪責才稍稍減輕。我終於明白了那天脫離刑場後教父和那兩位新教教士對我說的話,死亡是很容易的,活著才能為那些曾被我的家人們傷害過的無辜者做些什麼。
也為自己的良知做些什麼。
跟隨兄弟會活動的過程中,我見到了許多來自不同地域、不同階級的人,他們相貌各異,性格各異,有的還操著古怪的地方口音。但大家都擁有一個相同的理想:創造一個沒有戰爭、沒有壓迫,人人平等,人人都能自由地追尋他們的人生意義的社會。在那樣的社會里,資本家與官僚並不比貧農和工人更高貴,窮人的兒女也能和貴族家庭的少爺小姐們坐在一起讀書。人人都能安居樂業,幸福而富足地活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
這聽起來相當美好,對不對?雖然知道這樣的目標或許無法實現,但我還是想為這樣的理想做些什麼。我的良知告訴我,這就是我應該做的贖罪。而我的靈魂則說,這也是我窮盡一生追尋的東西。它讓我覺得,活下去是值得的。
弗格斯家曾經的小少爺這一身份對我而言不再是枷鎖,它成了我為朋友們收集情報、配合朋友們行動的利器。一段時間以前,我恢復原有身份暗中聯絡上了弗格斯家原先的合作伙伴們。我見到了一些熟人。而哥哥舊時的合作伙伴也找上我,旁敲側擊地問我父親和哥哥是否曾為我留下什麼。在跟他的接觸過程中,我發現父親和哥哥的行為似乎不僅僅是出於個人的貪慾。其中還摻雜有更高位者的授意。
我提起這一切並不是為弗格斯家開脫,只是這條資訊令我震怒不已。那時我順著線索調查下去,發現一切源頭直指中央政府——參與其中的還不只是父親和哥哥擁護的王子和首相。
除卻籠絡上級官員以外,父親和哥哥透過豢養童伎積累的財富都流向了幾個特定的地區。我們派人過去探查,派去的人全都有去無回。後來我重新接觸哥哥生前的合作物件,從他嘴裡套出了一些資訊。我懷疑父親和哥哥上供給中央政府的錢財被他們用來當作培養法師的經費了。
可正常來講,培養法師並不需要這樣遮掩。諾西亞和蘇門大陸的許多國家都擁有自己的官方法術組織,即使是改變重科技、打壓神秘側的國策,這也影響不到科弗迪亞政府什麼。
我想這背後一定還藏著更為深重的罪惡。
我和我的朋友們繼續深入調查,果然發現科弗迪亞政府在和一些境外組織秘密接觸。有一幫隱匿在群島的海盜作為他們通訊的媒介,參與其中的政府人員稱之為‘鐵血斧頭船隊’。這樣的模式似乎已經延續了很久。‘鐵血斧頭船隊’甚至直接參與灰色產業鏈,作為蘇、新兩大陸之間軍火走私與人口交易的中間商。可惜我還沒來得及弄清楚其中具體的交易網是什麼樣的,他們就發現我了。我只能放棄任務提前撤離。
我不得已返回前線,回到兄弟會紮根生長的地方。但這似乎沒什麼用,他們依然跟了過來。這段時間我總覺得有人在監視我,甚至有無形之物在尾隨我,無孔不入地擾亂我的生活。這不是錯覺,或許我對那些密辛的探索已經讓某些人產生警惕。他們想弄死我。
但在真正的死亡到來之前,我還想再做一點有意義的事。我已將重要證物送回加利斯堡,寄存於故人處。兄弟會無法與他們抗衡,拉其他人下水只會害死更多人。我不知道我還能相信誰、依賴誰,所以擅自決定再依賴教父一次。
親愛的教父,請允許我最後再這樣稱呼您一次。我知道教父不願參與世俗紛爭,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能給科弗迪亞民眾一個知道真相的機會。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事了。
我此生對不起很多人,最對不起的是那個始終深愛我的好姑娘艾麗莎。如果您在加利斯堡見到她,請一定要勸她忘了我。如果她不肯忘記我,那麼用您的神奇手段抹去她和我有關的記憶。我請求您。她是個倔強的女孩兒,正因如此我才愛她至今,但也正因如此,她不會輕易聽從我的勸告放棄我們的感情,轉而去尋找一個真正能讓她幸福的歸宿。
真令人頭疼啊——以前都是她這樣說我,現在也輪到我這樣說她了。我想我的遺體大概沒機會回到故鄉。(有沒有完整的遺體都不一定吧)曾經我跟艾麗莎說,我死後一定要跟她葬在一起,沒想到最後這麼輕易就食了言。人果然不該太早對戀人許下一輩子的承諾。年少時以為自己是個世間獨有的好男孩兒,最後竟然也和那些自己瞧不起的傢伙一樣,辜負了這樣好的姑娘。
可當你遇到真正想做的事,它比愛情重要、比功成名就重要,甚至高於生命。
願教父也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信件末尾的落款被汙損,只剩下一塊深色的斑痕。克里斯恍惚片刻,忽然聽到一聲壓抑的抽泣。那一聲極其輕微,或許是為了在下屬面前維持身為長官的威嚴,很快就被吞回喉嚨裡。克里斯沒在聲音的主人身上看到一絲一毫的悲傷神情。但抽泣聲不是錯覺,是威廉記憶中的菲爾德在哭。
虛幻的場景隨著威廉的情緒失控逐漸碎裂。克里斯後退半步,聽到面前計程車兵“咚”一聲栽回座位上,捂住面孔。
他被菲爾德的情緒感染了,這是克里斯法術追溯的後遺症。
克里斯默然按住威廉的肩膀,一時間也找不出話語來安慰。威廉受回憶中的菲爾德影響難過得說不出話,艾利克斯的信件也給了他不小的衝擊。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艾利克斯傻,他的確說過他會回科弗迪亞,但他從沒說過是什麼時候。萬一他很多年後才回來呢?
指望著一個遠在天邊的教父能完成他的遺願,為此毫無掙扎地赴死。真是個傻瓜。
威廉在克里斯的無聲陪伴中平復下來。有克里斯的法術作用參與,他剛剛也完全理解了那封信的意義。菲爾德和艾利克斯的死很可能和這封信有關,這一認知讓士兵一把抓住克里斯:“您會去加利斯堡的對嗎?您……不會讓艾利克斯和菲爾德長官平白犧牲的對嗎?”
由於還沒確定動身離開雷曼赫的日期,克里斯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威廉。
威廉意外地誤解了克里斯的意思。像克里斯這種級別的神秘側人士,不把他們這種小人物的命運放在眼裡是常事。這跟中央政府那些人漠視下層人的苦難是一個道理。他只能學著那些宗教信徒半跪下去,胡亂做了個祈禱的手勢:“艾利克斯是您的教子,您不會對他的遺願無動於衷的對嗎?這對您而言不是什麼難事。”
這當然不是什麼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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