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他一直都是驕傲的。他吝於承認什麼人是自己的朋友, 充其量算作忠心的下屬。
斐瑞那時居然把他當朋友。
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眸光閃動彷彿海面上的波紋:“現在不了。但你不要恨他,是我鼓勵他竄取王權的。你們家族後繼無人了。”
拉隆納多王室並不像貢德王室那樣混亂, 前國王在位時身體不好,只生了大王子和二王子兩個兒子。克里斯真的不想插手他國內政, 但也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拉隆納多因為自己陷入混亂。
“我並不恨他。”
大王子輕聲嘆氣。這段時間孤零零地躺在宮殿裡,時而清醒時而瘋魔,他反倒釋懷了很多。
人刻入骨髓的觀念沒法一夜之間轉圜, 他不想浪費時間跟克里斯辯論,便避開平等論的相關話題,只是道:“你說我很快就會死,那死後我的靈魂會去往何方?會像我瞭解到的詛咒內情一樣,被邪惡的神明回收嗎?”
這是他唯一關心的事。
此前他掙扎煎熬著,用盡一切手段去對抗那個所謂的詛咒,意圖擺脫家族血脈代表的宿命。那時候斐瑞帶來的法師就預言,說越是試圖對抗命運的人,就越會早早步入命運寫定的終局。他不相信,他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無法更改的宿命。結果事情還是朝著他們預言的方向發展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為什麼他生來就需要承擔這一切,為什麼他拼盡全力還要被命運嘲弄?
克里斯因為他的問話停頓了一秒,然而神情並未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大王子勉力轉動眼珠,只覺得克里斯的眼神里寫滿了可憐,對他這個人的可憐:“這個問題我們之前就已經討論過了,殿下。我曾經也像您一樣憎恨宿命論,但後來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們所擁有的比缺失的更多。您如果過於執念這些,死後是會不得安息的。”
北蘇門洲人很在意這些。安息。哪怕是不虔信坎因教的無信者,或是暗中皈依了其他教會的異教徒,在地域文化氛圍的薰陶下,也覺得“安息”是個極其重要的事。大王子不回話了。
他覺得克里斯或許是在捉弄他,用這麼忌諱的說法打岔他的話題。
“我不是在開玩笑,”克里斯微微偏頭,“有時候麻木不仁、別無所求的人,會比滿心執念的人活得更快樂。他們死後也會更快消散。這聽起來是個可怕的事,但用北蘇門洲人的話來講,亡靈消散不就是安息嗎?您將靈魂販賣給邪神,邪神可不會讓您安息。如果死後還要受折磨,那麻木一點會比較好。這是善意的規勸。”
大王子怔然仰視克里斯的眼睛,卻看到克里斯刻意避開視線,從床沿上站了起來。
像是對他迴避重點的話術有所不滿。
克里斯已經直白挑明瞭來意,但他出於某些孤獨惶惑的私心,故意裝聾作啞,迴避了那條來意。他想讓克里斯陪他多待一會。
“克里斯!”
趕在克里斯邁步之前,他拼盡蓄積已久的力氣從床沿上翻了下去。異化的四肢已經徹底失去控制,他根本撐不起身體,只能趴伏在地上抓住克里斯的腳踝。祈求地張嘴呼吸:“你別走、你別走……再陪我一會,我很快就會死了。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好不好?”
作為拉隆納多的大王子,他還從沒求過人。
克里斯的腳步顯而易見地頓住。長長的淺色衣襬垂墜在靴面上,搔動他失去知覺的手背。他聽到一聲無奈的嘆息:“我沒打算走,只是覺得窗簾拉得太嚴實了。你需要一點陽光。”
像是為了印證這句話,靠東的窗簾自動打開了。是法術力量的作用。
大王子努力仰頭,但脖子硬得彷彿金屬管。直到克里斯再次蹲下,扶著他重新躺倒。他靠著枕頭盯視克里斯,有那麼一刻竟然覺得,對方是來接應自己離開人間的度厄天使。
他剛剛那點小心思被照得卑劣無比。
“我沒想過殺死自己的父親……”蓄積已久的痛苦終於壓抑不住。他感到視線模糊,眼淚奪眶而出。異化怪物居然也會落淚——這是他僅剩的想法。他開始語無倫次:“可他想殺我,我不得不反擊而已。北方各個較有實力的國家,其王室都在秘密探尋解決血脈詛咒的辦法。就連聖山拜禮會都從未放棄相關研究。他不知道從哪聽信了讒言,想獻祭我給他自己續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