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於,他還主動發問,貼心地尋找德米特爾不高興的緣由:“您的脾氣還真是一如既往,但我不明白我哪句話說得有問題,您明明也很認可我的政治觀念。是最近遇上什麼麻煩了嗎?或許我能幫您解決它?”
德米特爾從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他也不擔心德米特爾因為他的話發怒。
果然,德米特爾輕輕嘆了口氣,轉眸望向窗外的無窮遠處:“你覺得人們為什麼而存在?”
“存在?這可是個哲學問題,您最近不研究政治改去進修哲學了?這一點可以從多個角度解釋,您是無神論者,那我也只能對您說存在就只是存在而已;但倘若您突然改了想法,對神學產生了興趣……那您或許可以去聽聽某些教會傳道者的佈道。雖然目前在我們國內活躍的宗教都是一些邪教教派,尤其是那個首領叫利亞姆·亞伯拉罕的組織。但您有自主分辨的能力,避開利亞姆他們,聽哪家的都行。”
“聽哪家的都行?”
“當然,我最推薦的還是安瑞克·加西亞那一脈。他說世界為假,去假存真。或許早在億萬年前,世界上就已經出現過我們了,現在的我們只不過是亡靈的延續。被神明與世界的記憶刻錄的投影。可是我們不應該否定自身的存在,總之他的觀念很適合用來治療虛無主義者的悲觀。”
德米特爾沉默下來,不接話了。
他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但好像再討論下去也沒什麼意義。總之渺小的人們永遠都不會理解真正的偉大,也無從探究世界真正的起源為何。其實對於只活百年的生靈而言,那也根本就不重要。
他默默轉身,回到桌邊。那裡擺著一張報紙,報紙新聞報道,有一群不怕死的探險家前往海上尋找遠古的寶藏,最終誤入一處用途不明的祭祀場所,十人前往三人生還。而那生還的三人,在發表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論後,全部暴斃家中。死因尚在調查。
世界邊緣的詭異會懲罰自大的探險者。
德米特爾挑眉,又將目光轉向房間角落的鳥窩。戴納這才注意到屋內的變化,新奇地湊上前來:“你什麼時候開始養鳥了?”
望著白鳥光潔的翎羽,德米特爾搖頭:“在花園草叢裡撿到的。”
兩個月前,他撿到這隻鳥時,它受傷墜地奄奄一息。養了一段時間,鳥的傷勢也快好了。他這才發現,自己撿回來的東西根本不是什麼鴿子,而是一隻變異的白色烏鴉。或許應該叫它白鴉。
戴納上手想摸,被鳥撲稜著躲開。
德米特爾見狀,小心將白鴉從鳥窩裡捧出來,推窗抬手,放鳥歸穹。白烏鴉試探了一會,終於展翅,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鳥沒良心,”戴納倚靠上窗欞,“說走就走。也不回頭看你一眼。”
德米特爾伸手遮擋陽光,遠遠目送鳥雀飛走,倒不像戴納這麼感慨:“克里斯的性格就是這樣,沒什麼所謂。”
“克里斯?你還給它取名?”
“嗯。”
不知道為什麼,撿到它的那一天,他腦子裡莫名就冒出了這個名字。
……
德米特爾放出的烏鴉劃過天穹,穿山越河。途徑一扇反光的高窗。
高窗內,一群閒散傭兵氣氛火熱地玩著紙牌。沒人注意到這隻異色飛鳥,房間裡鬧鬨鬨的,時不時有人作弊,很快就被眼尖的同行抓出來。隔那麼幾分鐘,有人呼喊一聲“威廉”、呼喊一聲“懷特”,屋子裡的傭兵們便互相交換座椅、小幅度跑動。
鳥兒沒在這裡停留太久,很快便展翅高飛,來到新的教堂屋頂。
這是一處秘密據點,教堂裡的信徒們靜默垂首。為首者帶領著兩名男士,一人紅髮如火,衣著十分復古;另一人氣質陰鬱,一副對什麼事都興致缺缺的樣子。人們叫帶隊者“先知先生”,神色虔誠。
……
世界一如往常,時間流轉不休。
如果沒有人刻意探究,大概埋藏在平靜表象之下的秘密永遠都不會再被髮掘出來。人類短暫的生命不足以支援他們觸及真相。然而目擊美人魚的新聞,精靈出沒的故事,和關於龍的傳說常變常新,於是世界也不能就這樣平靜地發展到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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