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有些難看。
陳旭端起酒杯,沒喝,繼續說。
“日本人是在十九世紀中葉才開始接觸威士忌的。”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講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歷史,“有一個日本釀酒師,叫竹鶴政孝,專門跑到威士忌的發源地英國去學釀造技術。學成回國之後,跟另一個人一起成立了日本第一家威士忌工廠——山崎蒸餾所。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鳥井信治郎。”
他拿起那杯餘市十年,跟黛西面前的紅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叮——玻璃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酒吧裡格外清脆。
陳旭抿了一口酒液含在嘴裡,停了片刻才嚥下去,喉結滾了一圈。
“這兩個人在釀酒理念上出現了很大的分歧。竹鶴覺得應該堅持蘇格蘭的傳統釀酒工藝,泥煤味,煙燻味,辛辣厚重的口感。鳥井覺得應該迎合大眾所好,釀造調和出更符合日本人口感的威士忌,柔和一點,果香味重一點。”
他把杯子擱在吧檯上。
“理念不合,就分開了。竹鶴離開公司,自己建立了一甲這個品牌——餘市就屬於一甲旗下的經典威士忌。鳥井繼續經營山崎蒸餾所,後來發展成三得利公司,山崎是三得利旗下的品牌。”
陳旭端起杯子,對著光看了一眼。
“一個堅持傳統,一個改良口感。兩種選擇,酒本身沒有高下之分。只是——”他放下杯子,轉頭看向梁正賢,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真正喜歡威士忌的人,不會看上這種調和酒。”
陳旭的話無聲間打了梁正賢的臉,前面標榜自己喜歡純粹的威士忌,卻一上來就點了一杯充滿水楢木檀香、水果香、柔和細膩的改良威士忌。
而獨屬於蘇格蘭傳統工藝風格的泥煤、辛辣、厚重,只有陳旭點的這杯餘市10年才能感受到。
無疑是說梁正賢,表裡不一。
陳旭舉杯,衝著梁正賢的方向抬了抬。
“Cheers.”
梁正賢盯著陳旭看了兩秒,臉色連續數遍,最終還是把杯子舉起來,回了一句“Cheers”,抿了一口。
酒液嚥下去的時候,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王漫妮坐在兩人中間,目光在陳旭和梁正賢之間來回彈了兩次。
什麼泥煤味什麼水楢木,什麼蘇格蘭傳統什麼日本改良,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但她看得懂剛才還侃侃而談的梁正賢,好像是被陳旭羞辱了。
黛西全程沒說話。她端著紅酒杯,小口抿著,目光從梁正賢臉上掃過,又收回來,安安靜靜坐在陳旭旁邊,像一件很貴的配飾。
陳旭又喝了一口餘市十年,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
梁正賢擱下酒杯,偏頭看向陳旭,嘴角掛著那種港式精英慣用的笑。
“我叫梁正賢,先生貴姓,是做哪一行的?”
“陳旭,做點小投資。”陳旭把杯子放回吧檯上,“比不上樑先生。”
梁正賢笑了一聲,說“哪裡哪裡”,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兩人都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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