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擔心普通的花容易枯萎,容易在運送過程中損壞,而且放在家裡沒什麼實際作用,不能吃不能玩的,於是他專門訂做了一束黃金的玫瑰,挑了個好日子讓專人送到了克拉克的學校。那天克拉克和同學們剛結束採風和調查,一回到學校就看到二十多個黑衣人在教室門口,為首的黑衣人抱著一束金光燦燦的什麼東西。
克拉克手裡都是書,就讓吉米幫他拿一下,吉米還以為是噴了金粉的玫瑰,隨手去接,差點把花掉在地上摔壞。幸好克拉克有超級速度,偽裝成反應敏捷地接了一把,然後他才發現這是真的黃金,整整四十千克,抱在懷裡就像是抱著一個小孩。克拉克這輩子都沒想過黃金是可以按千克來算的,他抱著這束花手足無措,他覺得自己要飛到月球上冷靜一下。
偏偏回去之後,他和埃德蒙提起這個的時候,埃德蒙滿心歉意。他對克拉克說非常抱歉,但如果再做更多就太重了,他擔心克拉克會抱不動,而且會把茶几壓壞,不過沒關係,要是克拉克要,他可以每天給克拉克送一束。克拉克在電話裡聽著,嚇得飛到了平流層,等他落地之後才氣勢洶洶地退回了一整束玫瑰花,只留下了一朵。
這朵玫瑰花現在被他放在斯莫威爾的家裡,瑪莎和喬納森偶爾會用雞毛撣子清理一下上面的灰塵,不過絕大部分時間它只是被放置作為觀賞。直到現在瑪莎都會調侃克拉克,讓克拉克帶點農場附近的野玫瑰和覆盆子回禮。他們對埃德蒙意外的放心,畢竟埃德蒙長著一張陰沉但是善良的臉,還被克拉克迷得神魂顛倒。
埃德蒙有些無措地笑了笑,但他確實沒有繼續要求克拉克收下自己的禮物,克拉克笑著,將花瓣又一次點在埃德蒙的嘴唇上,然後說:“不繼續帶我觀賞你的城堡嗎?我的伯爵?”
克拉克偶爾會用“伯爵”這個稱呼來調侃埃德蒙,畢竟埃德蒙真有爵位,而且還和基督山伯爵同名。埃德蒙看著克拉克,握住了克拉克的手,將克拉克的手也更貼近自己的嘴唇:“只要你不會覺得厭煩,看多久都可以,你甚至能成為這裡的主人……但我並不想這麼做。”
埃德蒙並不喜歡莫蒂默莊園,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不同的血腥,從最初原住民的鮮血,到莫蒂默家族的僕人,再到無辜的人,再到莫蒂默家族的族人,血液流淌,永不停歇。他認為莫蒂默家族的存在配不上克拉克,莫蒂默家族的存在是罪惡的根源,而克拉克代表著一切的美好。
克拉克抬頭,仰望著巨大的城堡,埃德蒙告訴過他,家裡有許多房間是不能進去的,這些房間都上了鎖。克拉克沒有問他為什麼,因為克拉克可以自己去看,他可以看到磚牆的縫隙裡抹不去的,名為罪惡的痕跡。他可以看到血,動物和人的毛髮,哪怕清理得再幹淨,超人的視力依然可以看到殘存的痕跡。他看到皮膚的碎片,骨骼的殘渣,還有牆角的牙齒。
所以他拉住埃德蒙的手,埃德蒙的手非常冰冷,似乎這個溫馨的“家”反倒是將他的血和活力抽走牢籠。埃德蒙生活在這個地方,克拉克知道,他無法讓自己不產生同情。埃德蒙的價值觀和克拉克接近,因此克拉克可以明白埃德蒙的痛苦,唯一的好訊息大約是埃德蒙還沒有發瘋,但或許埃德蒙與瘋狂只有一線之隔。
他將埃德蒙的手貼在自己的嘴唇上:“好了,我已經看完了,那麼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繼續逛?還是回到你的房間?我想你的兄長允許我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讓我放開手腳,和你一起做一些快樂的事情的,不是嗎?”而埃德蒙用手指描繪著克拉克嘴唇的輪廓,他輕聲嘆息著:“我們去街上散步吧,就我和你。”
克拉克點了點頭,“讓超人”來檢查莫蒂默莊園的事情可以之後再說,現在重要的還是埃德蒙。
島嶼上的街道非常乾淨,是克拉克所極少見到的乾淨,即使在大都會的街道上也會偶爾看到人類的排洩物或者針頭,但這條街上能看到的只有落葉,偶爾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還沒有到上學的年齡的孩子在街上玩耍,似乎這裡真的是什麼世外桃源一般的仙境。克拉克握著埃德蒙的手,看著樹葉飄落,也看著一街兩行的店鋪。
這些店鋪都是明亮的,貨物被光明正大的擺放在櫥窗裡,可以看到店員坐在櫃檯後玩手機或者看影片,也可以看到貓咪走進店鋪裡打滾。克拉克與埃德蒙十指相扣,他可以感覺到埃德蒙的手正在一點點恢復溫暖。見到並肩而行的克拉克與埃德蒙,還有人對著他們打招呼,克拉克可以感覺到切實的親切,似乎他們真的將這裡視為家園。
而事實或許也正是如此。
這座島嶼由莫蒂默家族建設,歸屬於莫蒂默家族,但在這座島上也有繁衍了幾代的人,他們並不屬於莫蒂默家族,但他們卻將自己視為這座島嶼,視為莫蒂默家族的一部分。他們接受教育,但這份教育是為了更好地服務於莫蒂默家族,教育並不能塑造人格,教育也沒有塑造人格的必要,他們需要的只是知識。
他們從未想過莫蒂默家族是否可以被推翻,是否可以被取而代之,畢竟羔羊天生便是羔羊,牧者天生便是牧者,妄圖跨越這一切的壁壘本身就是愚蠢的。而莫蒂默家族的人又是多麼溫柔的主人啊,絕大部分的他們並不嗜殺,或者說,對殺死自己忠心耿耿的僕人沒有太大的興趣。只要他們“不惹到主人”,他們就不會被懲罰。
甚至還有人能夠出現在祭祀之中——這是一種多麼難得的榮光啊,似乎自己也被主人所感召,所呼喚,自己也成為了主人先祖的靈的一部分。
自然,他們也恐懼著懲罰,所以馴服人和馴服野獸沒有什麼兩樣——糖果,鞭子和上下關係的確立,羊群只要跟著領頭羊,哪怕被帶去屠宰場也是甘之如飴的。
或者說,不服從莫蒂默家族就有什麼好處嗎?在外面你可以自由的餓死,自由的倒斃在馬路邊上,而在島上你可以過著安定飽足的生活,莫蒂默家族並不人丁興旺,只要不冒犯僅有的主人,這樣的生活又和自由有什麼區別呢?更不要說,奴隸們還在讚美著善良的小主人,他甚至還關心他們這些僕人的死活。
但他們不該這樣,埃德蒙想,埃德蒙其實不覺得自己是什麼道德標兵。爬山的時候他也會讓人把自己挑上去,在飯菜裡吃出頭髮他會和服務員吵架,外賣晚點超過半小時他會投訴外賣員,在醫院裡也會對規培生拍桌子……但人不該這樣活著。
人不該因為打翻了牛奶就擔心被拖出去鞭打到死,不該“不小心”摔破孩子的皮膚防止被主人看上做成皮包,不該只是因為吃了一顆消炎藥就對主人感恩戴德……不,人甚至不該有主人。哪怕是住家保姆和老闆之間的關係也應該是愛乾乾不幹滾,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他甚至在困惑,他甚至在心裡大喊——
為什麼不殺了我?殺了我,殺了雨果,殺了伊莎貝拉……莫蒂默家就可以宣告終結了。
但他無法喊出這句話。
第28章 埃德蒙曾經想過一了百了
埃德蒙曾經一度想過去死。
他的人性在尖叫,他的道德在吶喊,他在過去的人生當中所養成的一切觀念都在喋喋不休地說著這個世界是錯誤的,這個世界生病了,但是在他眼前的所有人,他能接觸到的所有人都覺得他才是無理取鬧的那一個。貓頭鷹法庭裡有慈善家,有富商,有議員,有市長,有州長,甚至還有總統的候選人和“超級英雄”,他們觥籌交錯,生活在希望的燈下。
而埃德蒙為了練習手術去過幫派管理的地區,一部分幫派由各個家族所有,幫著他們去做一些不方便的事情。埃德蒙看著那些人來來往往,在萬聖節的街道上他都無法見過那麼多奇形怪狀的存在。他看到有些人臉上長著巨大的膿瘡,看起來就像是另一張臉,他看到皮膚硬化的痕跡,空心的針尖甚至刺不穿動脈,他看到有人一邊走,身上一邊掉下蟲子。
噗嘰,蟲子被踩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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