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經過將軍府後門那條巷子的時候,季祈安忽然開口:“時晏,停一下。”
溫時晏愣了一下,讓車伕停了車。
“怎麼了?”
“我在這兒下。”季祈安說,“太晚了,我怕周媽擔心。大皇女府那邊,你幫我跟殿下說一聲,就說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去。”
溫時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林聽晚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便沒有多問。
“那你路上小心。”溫時晏說,“回去喝碗熱薑湯,彆著涼了。”
季祈安點了點頭,掀開車簾下了車。馬車重新駛動,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她站在巷口,看著那輛馬車漸漸遠去,尾燈在雨絲裡模糊成一團橘黃色的光,最後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推開將軍府的後門。
偏院裡很安靜。
雨已經停了,屋簷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灶房沒有亮燈,周媽已經歇下了。季祈安走到自己屋門口,推開門,點起燈。
燈亮起來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床上沒有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和早上她出門時一樣。但床頭的小桌上,放著幾樣東西——幾錠金元寶,一枚玉佩,還有一張摺好的紙。
季祈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床,看了很久。
她走過去,拿起那張紙,展開來。紙上的字跡清雋有力,一看就是練過書法的人寫的:
“季姑娘,這些日承蒙照顧,無以為報。些許銀錢,聊表謝意。日後若有事需相助,可攜此玉佩到城東安平巷的沈家老鋪找我。宋今禾留。”
季祈安把那張紙看了兩遍,摺好,放在桌上。她又拿起那枚玉佩,對著燈光看了看。玉質溫潤,雕刻精細,上面刻著一個她不認識的紋樣,像是什麼標誌。她翻過來,背面光滑如鏡,什麼都沒有。
她把玉佩放下,在床沿上坐下來。
溫時晏在馬車上的那些話,這時候忽然湧了上來。“殿下說讓你好好養傷,不許我們打擾你。”“殿下和青溪越來越有默契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眼神——我跟聽晚在旁邊看著,都覺得不好意思。”
季祈安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被碎瓷片劃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小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痂,硬硬的,硌手。
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做了七年的伴讀,什麼沒見過。沈惜枝對葉青溪的好,從來都是獨一份的。好吃的先給她,好玩的第一時間告訴她,她受了委屈比誰都心疼。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在意了。
可是溫時晏說“殿下和青溪越來越有默契了”的時候,她心裡還是疼了一下。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是細細的、鈍鈍的,像一根針慢慢地扎進去,不深,但就是拔不出來。她以為她壓下去了,可是回到這間空蕩蕩的屋子裡,那些被她壓了一路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淹得她喘不過氣。
她坐了很久。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周媽披著外衫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
“二姑娘,回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周媽把薑湯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空蕩蕩的被褥,嘆了口氣,“那姑娘走了。下午走的,走之前把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還留了東西。我跟她說等你回來,她說不用等了,怕你為難。”
季祈安沒有說話。
周媽在她旁邊坐下來,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姑娘走的時候,換了一身衣裳,不是咱們家的那身,是她自己帶來的。站在院子裡,還朝我鞠了個躬,說多謝這幾日的照顧。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這麼有禮數的姑娘。”
季祈安端起薑湯,喝了一口。薑湯是熱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可她覺得身上還是涼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二姑娘,你沒事吧?”周媽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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