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不一會兒,停了。
季祈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城東安平巷,王家老鋪的對面。那女子先下了車,季祈安跟在她後面。兩人走進鋪子對面的飯館,上了二樓的雅間。雅間不大,臨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對面的沈家老鋪。那女子在窗邊坐下,示意季祈安也坐。
店小二進來,那女子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一壺溫好的酒端了上來,幾樣精緻的菜餚擺了一桌。那女子替季祈安斟了一杯酒,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季祈安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女子端起酒杯,沒有喝,看著杯中的酒液,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季姑娘,無意冒犯。”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我本名慕容璟和,是南疆國的長公主。之前在將軍府,多有叨擾。”
季祈安愣住了。
南疆國的長公主。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這幾日溫時晏在馬車裡說的、白芷師姐在司天臺提的,那個入宮覲見皇帝、說話陰陽怪氣的南疆使者,就是南疆國的長公主。可那個人不是應該在驛館裡、在宮裡、在沈惜枝的接待名單上嗎?怎麼會站在這裡?怎麼會在她的偏院裡躺了那麼多天?
她忽然想起宋今禾的那些傷,想起那些暗衛,想起她醒來時警惕的眼神。她以為她只是被仇人追殺,或者得罪了什麼了不得的人,所以才受了那麼重的傷,所以才不敢暴露身份。她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是什麼長公主。
慕容璟和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更多。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日在將軍府,多謝你救了我。”她說,“我的人查到你的身份後,便讓人留意你的行蹤。今日在醉仙居門口看見你,便跟了過來。”
季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溫的,不辣,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季祈安說,“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受那麼重的傷?驛館裡的那個使者又是誰?”
慕容璟和放下酒杯,看著窗外。對面沈家老鋪的匾額在風裡微微晃動。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那個弟弟,容不下我。”她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活著,就是對他皇位的威脅。所以這次出使,他在路上安排了死士。我的護衛拼死護著我逃了出來,我躲進了長安城,倒在了將軍府後門的巷子裡。”
她轉過頭,看著季祈安。
“然後你撿到了我。”
季祈安看著她,沒有說話。她想起那天夜裡宋今禾渾身是血地蜷在牆角,想起她昏迷中握著她的手說“不要離開我”,想起她醒來後打了她一巴掌,想起她後來靠在床頭、安靜地翻著書的樣子。她從來不知道,這個人的身上揹著這樣的故事。
“驛館裡的那個,是我弟弟派來的冒牌貨。”慕容璟和說,“他讓人假扮我,混進長安,想趁我沒有暴露身份之前,以我的名義完成出使,然後回到南疆,再找個理由把我除掉。這樣,他就名正言順了。”
季祈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她問。
慕容璟和沒有回答。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了下來。很小,很輕,貼在窗紙上,很快化成了一個小小的水漬。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紛紛揚揚的,像誰在天上撕碎了一本舊書,紙屑飄飄蕩蕩地落下來。
慕容璟和看著窗外的雪,沉默了很久。
“季姑娘。”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幫忙,你會來嗎?”
季祈安看著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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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 章一十二第 章12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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