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事之後,日子忽然就慢了下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掰著指頭數,也沒有多少日子了。長公主府裡開始張燈結綵,紅綢從門楣上垂下來,大紅燈籠一盞一盞地掛上去,喜字貼滿了窗欞。但那些東西都不是沈惜枝準備的——她一概不理。
季祈安每日都來。有時是上午,有時是傍晚,批完文書、處理完破鋒營的事,便穿過那條種滿翠竹的長廊,走進正廳。她來了也不多說,就是坐在沈惜枝對面,安靜地喝茶。茶是紫蘇泡的,每次都是兩盞,一盞放在沈惜枝手邊,一盞放在季祈安面前。沈惜枝從來不喝,季祈安每次都喝完。喝完她就走了,不說多餘的話,不做多餘的事。她知道沈惜枝不想看見她,但她必須來。婚期將至,她不能不來。
這日午後,季祈安帶了一隻錦盒來。她走進正廳,在沈惜枝對面坐下,把錦盒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支鳳冠,點翠的,鑲著東珠和紅寶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這是內務府送來的樣圖,我挑了幾款,這是其中一款。”季祈安的聲音不大,把錦盒推到沈惜枝面前,“殿下看看,喜不喜歡。”
沈惜枝沒有看。她端著那盞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子裡那叢翠竹上,落在風裡沙沙作響的竹葉上。
季祈安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她把錦盒合上,放在桌角。
“那再看看別的。”
翌日,她帶了一隻木匣來。開啟,裡面是幾塊婚服的料子,蜀錦的,雲錦的,宋錦的,大紅為底,繡著金線的鳳凰和牡丹。她把料子一塊一塊地鋪在桌上,鋪了滿滿一桌。
“內務府送了十幾塊料子來,我挑了幾塊,殿下看看,哪一塊合意。”
沈惜枝沒有看。她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那盞茶,茶早就涼了,她一口也沒有喝。
季祈安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她把料子一塊一塊地疊好,放回木匣裡。
“那就先放著,殿下什麼時候想看了,隨時叫我。”
又過了兩日,她帶了一本冊子來。冊子是內務府送來的,上面畫著婚宴的菜品、酒水的品類、喜糖的樣式,密密麻麻的,寫了十幾頁。她把冊子放在沈惜枝面前,翻開第一頁。
“殿下,婚宴的菜品,內務府擬了幾份單子。這是第一份,殿下看看,有沒有什麼要改的。”
沈惜枝沒有看。
季祈安翻到第二頁。“這是第二份。”
沈惜枝沒有看。
季祈安翻到第三頁。“這是第三份。”
沈惜枝沒有看。
季祈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在笑。
“殿下什麼都不選,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說。”季祈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那殿下想不想見葉青溪?”
沈惜枝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季祈安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季祈安看見了——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季祈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忽然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比任何話都刺耳。
“殿下,還真是專情。”季祈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一提到她,殿下就有反應了。我在這裡坐了這麼多天,說了這麼多話,殿下一個字都不理。一提到葉青溪,殿下就看我了。”
沈惜枝沒有說話。她的手指還在發抖,但她把那隻手藏進了袖子裡,不讓任何人看見。
季祈安看著她,看了幾息,站起來,把冊子收好,放回袖中。
“殿下放心,她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沒有人動她。”季祈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等我們成婚之後,臣會考慮,讓殿下見她一面。”
她轉過身,走出了正廳。身後,沈惜枝坐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那盞涼透了的茶,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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