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也許是在笑自己。笑自己做了這麼多事,到頭來,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笑自己拼了命去救的人,恨不得她死。笑自己在這個世上活了十五年,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她靠在牆上,聽著甬道里傳來的滴水聲,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她剩下的時間。她不知道她還能活多久,也許三天,也許三天都不到。她不怕死。她只是有點遺憾。她還沒有去過南疆,還沒有見過慕容璟和說的那些永遠不下雪的冬天,還沒有吃過一頓有味道的飯。她嘗不出味道了,但她還是想吃。吃什麼都行,只要是有味道的。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周媽熬的粥。周媽熬的粥是甜的,放了紅棗和枸杞,她從前不愛吃甜的,現在想吃了,但嘗不出來了。
她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當晚,葉青溪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烏髮散著,披在肩上,臉色蒼白,眼眶微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站在牢房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獄卒,一個手裡捧著夾棍,一個手裡提著皮鞭。皮鞭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在油燈的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葉青溪沒有進牢房。她站在門口,看著季祈安,看了很久。
“季祈安。”她的聲音在發抖,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恨,“你燒了我的家。你殺了我的母親。你搶了我的殿下。”
季祈安靠在牆上,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和她成了婚。你穿了大紅的婚服,你騎了馬,你拜了堂。你搶了我的一切。”葉青溪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爆發出來的尖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季祈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
“我知道。”季祈安的聲音很輕。
葉青溪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轉過身,對身後的獄卒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季祈安沒有聽清。但她不需要聽清——她知道那是什麼。
兩個獄卒走進牢房。一個蹲下來,把季祈安的雙手放在夾棍的兩根木棍之間,另一個拉緊繩索。木棍越收越緊,擠壓著季祈安的手指、手掌、手腕。骨頭被擠壓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根枯枝被慢慢折斷。季祈安沒有喊疼,也沒有縮手。她只是看著,看著自己的手在夾棍下變形,看著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看著手指從紅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黑色。
獄卒鬆開夾棍,退到一旁。另一個獄卒走上來,舉起皮鞭。一鞭一鞭地抽下去,落在季祈安的身上、肩上、手臂上。衣料裂開,皮肉翻開,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她沒有出聲,只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像一棵被雷劈了也沒有倒下的樹。
血從她的傷口裡流下來,順著衣襟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滴在石板上。她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和她新婚那晚的婚服一個顏色。她想起那件大紅婚服,想起她把婚服疊好放進櫃子裡時的樣子。
獄卒打完了,退到一旁。
葉青溪站在門口,看著季祈安,看著她的右手,看著滿地的血。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走進牢房,蹲下來,和季祈安平視。
“季祈安。”葉青溪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你身上的這些痛,不抵我心裡的痛。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痛。”
季祈安看著她,沒有說話。
葉青溪站起來,從獄卒手裡拿過皮鞭,握在手裡。她的手在發抖,但她還是舉起了鞭子。
就在這時,甬道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住手!”
沈惜枝的聲音,帶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尖銳。她從甬道那頭跑過來,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紫蘇跟在她身後,溫時晏也跟在她身後,三個人衝進牢房。
葉青溪的手僵在半空中,轉過身,看見沈惜枝站在牢房門口,臉色白得像紙,眼眶紅得像要滴血。紫蘇衝上去,一把奪過葉青溪手裡的皮鞭,扔在地上。溫時晏擋在季祈安面前,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青溪,你瘋了!”溫時晏的聲音在發抖。
葉青溪看著她,眼淚掉了下來。“我沒有瘋。是她先瘋的。是她燒了我的家,殺了我的母親,搶了殿下。我沒有瘋。”
沈惜枝沒有看她。沈惜枝的眼睛一直落在季祈安身上。她走過去,繞過溫時晏,繞過紫蘇,繞過葉青溪,走到季祈安面前,蹲下來。








